「皇上,永樂十八年臘月在北郊冰場,演武軍士中的一個兵卒欺凌弱小,您與越郡王仗義相救,此事,您還記得嗎?」月奴的手從朱瞻基的脖頸之處輕輕滑下,她的身子也如一片輕盈的飛絮飄落在地上。是的,她跪在他面前,把頭輕放在他的膝上。
這個動作讓朱瞻基陷入驚詫之中,是的,皇家子孫天之驕子,從小他身邊就不乏投懷送抱主動示好的女子,只是不管她們或是嬌媚、或是柔美,再或是火辣,他都可以嚴辭拒絕,他討厭那些女人帶著種種目的親近或是盲目的崇拜與逢迎。因為他知道,她們獻媚的是他的名號和身份。
所以他可以對她們置之不理,漠視或是乾脆一把推開。然而對於面前這個如同草芥一般又身世不明的平民女子月奴,他突然覺得難以拒絕。
「您不記得了,是嗎?」她笑了,仰起頭,眼中閃爍著亮晶晶的瑩光,是淚嗎?朱瞻基疑惑了,如果是淚,為何她的唇是在笑,笑起來還有淡淡的酒窩。
「對於您不過是小事一樁。而對於我,這個被您救過的孤女那就是生命的全部。」她含著笑將自己的身世娓娓道來。原本是含淚滴血的悽慘經歷,然而她含笑講來卻像一個感人至深的傳說。
朱瞻基難以置信,可是他又不能不信,艱難地抽搐著嘴角:「你,太傻了。」
那一年,還是皇太孫的朱瞻基攜若微與二弟越郡王朱瞻墉一起去北郊冰場閱軍,正巧遇到一位兵士仗勢欺人威逼民女,朱瞻基出手相救,在他而言只是一樁隨風而逝的小事不足掛牽。而她卻因為這樣的一面之緣瘋狂地愛上了他,孤身直入內城想盡辦法只為再見他一面,卻不料被別有用心的漢王遇見。
「皇上,您知道月奴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嗎?」月奴笑了,她仰著頭亮晶晶的眸子一動不動地望著朱瞻基,「他把我帶回漢王府,他說要教我規矩,教好之後再帶我去見您。規矩?他的規矩就是強迫我做了他的女人。我知道,他是想讓我再也沒臉去見您。那天晚上新月如鉤,孤星滿天,她們便給我改了名字叫月奴。」
朱瞻基怔住了,他終於想明白了,自己對她那份莫名的憐惜正是因為她這雙眼睛,因為與若微的很像很像,都是明亮而清澈的。只有在細看之下才會發現她們的不同,若微是恰似明珠美玉般純淨無瑕的靈動之眸,而月奴的眼神兒里則滿是孤寂和幽怨,冷俏俏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滄桑。
從小客棧里看到她的第一眼,朱瞻基就知道她是一個藏著秘密和故事的人,絕不是尋常的小家碧玉更不是淪落風塵的大家閨秀。她就像長在山澗邊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弱小卻並不堪憐,因為她迎風而舞自有一番倔強和氣度,鮮活生動比宮中所見的女子真實而直白。
她想要的就那樣直接表露在臉上,堅定中又帶著飛蛾撲火的勇氣讓人難以拒絕。
「失了身我應該去死,可是我沒有。我順從他,奉迎他,一點兒一點兒取得他的信任。我知道他想讓我幹什麼,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做他還會找別人來做同樣的事情,所以我做。」月奴再次把頭枕在朱瞻基的膝上,聲音低緩如同自言自語一般,「七年的時間,我等到了。他讓我守在小客棧去認人。認出你之後給你的飯菜里下藥,他說那不是毒藥,你服下了,他可以得到江山,而我就會得到你。」
這是供詞嗎?朱瞻基心中暗暗發狠,這是供詞,只是這樣的供詞能用來法辦叔王嗎?
「我不信,他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所以我給你暗遞消息,我知道你會信我的。」月奴一直在笑,但是透過那層龍袍,朱瞻基分明感覺到膝頭微微有些濕潤,涼絲絲的珠淚浸入他的肌膚。他恍惚了,記憶中曾看過很多女人流淚。最怕的是若微的淚水,一滴一滴晶瑩剔透像是顆顆明珠,瞬間在他面前摔個粉碎令他心痛不已。
而這一次,她沒有在他面前哭,她一直在笑,但是她的淚卻無聲無息地浸入他的內心。
朱瞻基抬起手,他很想輕撫她的髮髻,只是隔了片刻,這手還是收了回來。深深吸了口氣,朱瞻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姓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