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皇爺爺過世以後,楊榮的官位與封賜沒有減去半毫,可是他卻突然沉寂起來,越來越少言寡語。在朝常上議事,每每當朱瞻基喚道「楊學士」的時候,他也是要先看楊傅與楊士奇,原本是一「楊」獨秀,如今卻變成了三「楊」鼎立。
楊傅與楊榮同為建文二年進士,同授編修,但是兩人的仕途經歷卻大不相同。楊傅原本就是少年老成、為人嚴謹,又因為在永樂年間捲入漢王與太子朱高熾的奪嫡之爭,為了幫襯太子而被永樂帝關入牢中,這一關就是好幾年,所以他遇事三思而後行,朱瞻基十分理解。
楊士奇在才幹上不輸楊榮與楊傅,只是入仕之後一直四平八穩的,既沒有楊榮的青雲之上也沒有楊傅的坎坷挫折,所以為人也很是低調。
對於楊傅與楊士奇,朱瞻基自信已將他們完全收為近臣,可以放心所用。而楊榮的變化卻令他著實有些沒底,如今眾臣皆退了下去,他卻一個人毫不避諱地留下來,如此一反常態倒讓朱瞻基有些好奇。
「臣是有話要說!」楊榮揖首而立。
朱瞻基仔細地凝望著他,他已經五十六歲了,除了黑色鬚髮中微微摻雜著些許花白,面容依舊神清骨秀,好似伴月的孤星又像是崖邊的不老松。特別是那雙黑瞳,裡面的內容太過豐富,讓人參也參不透,怔愣之間赫然發現他的官服潔淨如新甚至連下擺之處也無半點兒褶皺,朱瞻基笑了,心中暗暗有數,在如此急行軍的惡劣環境中他還如此注重儀表,那對於官望與名利,他又怎能真正的心如止水?於是,朱瞻基緩緩說道:「既然是有話要說,就請楊學士坐下慢慢說,朕一定仔細聆聽教誨!」
「臣不敢!」楊榮英眉輕挑,眸中的深邃更加幽遠。
「范弘,上茶!」朱瞻基輕聲吩咐著。
楊榮眉頭微皺,想要開口又獨自忍下,終於從朱瞻基所言,謝了恩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這是上好的『大紅袍』!」朱瞻基用蓋碗輕輕拂去飄在上面的茶葉,湊在茶盞前深深吸了口氣,立即笑道:「真是好茶,記得『大紅袍』這個名字和背後的故事,還是楊學士當年講給朕聽的,朕一直都記得。」
「皇上!」楊榮再次起身,他揖手道:「皇上,臣留下來只想對皇上說一句話。這句話,當年成祖爺靖難起兵攻入奉天城在金川門破城之前曾經說過;在災荒時節全國賦稅只收上來三成的情況下,仍舊力排眾議下旨讓鄭和領船隊出航時說過;在滿朝文武眾口一詞的反對聲中仍執意遷都北京時說過;在遠征漠北時說過,在南討交趾時仍說過……」
朱瞻基點了點頭,沒有絲毫不耐煩,他也站起身頜首道:「朕願聞其詳!」
「成祖爺說『朕做事,素來不為虛名,只求上不愧天,下不負民。』」楊榮說此話時,目光中有些恍惚似乎是在看著朱瞻基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他定定的一字一句說完之後,便重重地跪下。
半晌,朱瞻基未發一語。
唇邊漸漸漾起一絲苦澀,是的,果然一切都沒有逃脫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