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嘆息之後,朱瞻基仿佛睡著了。
若微細細體會著朱瞻基話里的意思,看著他日漸消瘦的容顏,心中竟然無端地傷感起來。她伸手輕輕撫著他的面龐,吐氣如蘭仿佛自言自語一般:「皇上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海外的貿易與西洋文明的學習不僅僅成於一朝一夕,總要長期堅持下去才能看到成效,如今國運雖然說不上昌隆盛世,但也說得上是清平興旺。」
朱瞻基沒有做聲,只是身子又往若微的懷裡倚了倚,如同一個撒嬌的孩子緊緊依偎著她,那份眷戀讓人心中無端有些發酸,「好了好了,皇上別急,咱們不是還有錢嗎?」
「有錢?」朱瞻基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頭頂正好戳到若微的下巴,她吃痛地叫了起來。朱瞻基悻悻的不知所措,伸手想要去幫她揉,卻被她伸出來的手緊緊握住了:「先把修三大殿的銀子和獻陵地上明樓、寶城、宰牲所的銀子挪出來,算算應該夠了!」
「若微!」朱瞻基驚呼一聲,「那筆銀子如何能動?」
若微點了點頭,風淡雲清地說道:「皇上說能,就能!」
「不行」!朱瞻基搖了搖頭,「修三大殿的銀子用了也就用了,朕不擺那個排場,萬事從儉,旁人也說不得什麼。可是修獻陵明樓的銀子若是動用了,天下人會怎麼看朕?」
見若微不語,朱瞻基又暗自說道:「他們會說朕不孝,母后又會怎麼看?父皇去世太過倉促,生前沒有來得及選吉地修皇陵,如今這獻陵修的已然比皇爺爺的長陵簡約了不少,若是連地上的明樓寶城再停下,朕心何安?」
這一次,是若微輕靠在朱瞻基的肩頭,伏在他的耳邊,她竊竊低語:「當虛名與實利不能兩全時,皇上該如何選?」
「虛名?」一語驚醒夢中人,朱瞻基又想起了大學士楊榮對他說過的那番話,他說成祖為帝一生面臨過無數次的危機也創下了曠世驚天之偉業,而支撐他力排眾議、勇往直前的只是一個樸素的信條。他說他這一生不為虛名,只問良心,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民,就足矣了。至於千秋功過任世人評說,在他眼中一錢不值。所以他才會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起兵靖難,從怯懦的侄子手中奪下江山;他才能在災荒之年傾盡國庫所有支持並不能當下見利的航海大業;也正因為此,他才會白髮出征五次帶兵蕩平大漠;也會耗費巨資養著三千文人編撰曠世奇書《永樂大典》;更是頂著震耳欲聾的反對之聲遷都北京。
如此種種,只是一句不為浮名只謀實利,這利不是皇家的私利,而是百姓和國家的大利。
「若微,你為何總會有這般置身事外的冷靜和從容,這份出人意料的智慧又是從何而來?」攬著懷中的佳人,朱瞻基喃喃低語著,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端,往事如煙歷歷在目,兩人步履蹣跚相伴至今終究是人生之大幸。
宣德六年閏十二月初六,由鄭和帶領的承載著27550人的大明寶船隊從南京龍江關出水啟航。船隊歷經忽魯謨斯、錫蘭山、古里、滿剌加、柯枝、卜剌哇、木骨都束、喃勃利、蘇門答臘、剌撒、溜山等二十餘國,每到一國使臣就把大明朝的禮物贈送給當地國王,並以大明的瓷器、絲綢、茶葉、金銀、鐵器、農具等與當地的特產如象牙、香料、寶石等海外奇珍異寶相交換,重現永樂朝時六下西洋傳播四方的國威與聲望。船隊於宣德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至忽魯謨斯,於宣德八年二月二十八日開船回航。在歸途中,鄭和因勞累過度在印度西海岸古里去世,船隊由副使太監王景弘率領返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