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的目光從黑漆木椅上移到龍案之後的龍椅上,怔怔地看了好久,他仿佛明白了,他點了點頭:「兒臣明白了,是兒臣錯了。帝王之家沒有玩笑,也沒有隨意的允諾。」
若微心中稍稍鬆了口氣:「你以為自己不會輸,所以把心愛的雲駒許給別人當賭注,可是賭就是有風險的。在允諾前就要想清楚,自己是不是能夠承擔輸的結果。今天人家拿雲駒跟你賭,你輸了,你知道心疼想反悔,可是祁鈺說的對——君無戲言,不管你有多心痛,這雲駒從今天開始就是祁鈺的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人家拿江山跟你來賭,你固然勝券在握,可是,你能賭嗎?」
「不能。因為賭就有風險!」朱祁鎮仿佛明白了,可是轉念一想又糊塗了,「可是以前父皇教祁鎮下棋的時候說過,不要想著輸贏,只要用心去下,就會找到克敵致勝的法子,想多了反而會顧慮重重影響思路。」
若微不知該如何對他說,這個孩子似乎太聰明了,你跟他講任何的道理他都能舉出反例來駁,如果他愚鈍一些,反倒是件好事。
想了又想,她只得說道:「你跟父皇下棋,跟弟弟比射箭,都是閒趣,無傷大局。可你是皇上,皇上舉手投足談話之間無一不牽動著國體。以後批閱奏摺,在朝堂上議政裁奪事務,一言一行都牽動著萬千百姓的福祉,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僥倖,定要三思而後動。就像今天,你的玩笑之舉,有數十條性命為你連累,你不殺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懂了嗎?」
朱祁鎮望著若微的眼神忽明忽暗,他輕輕點了點頭:「一會兒我就把馬給祁鈺牽去。」
若微點了點頭:「這一次你雖然心中不舍,卻依舊要踐約而行,這才是明君所為。若要不後悔,以後做事前要多想想。」
「嗯!」朱祁鎮點了點頭,重新回到龍案之前提起筆認認真真地寫起字來。
若微面色如常姍姍走出乾清宮,朱錦馨緊緊跟上:「母后是去永寧宮吧!」
若微稍稍有些詫異,她認認真真地凝視著女兒姣好的面容,尤其是那雙靈動可人的大眼睛,裡面閃爍的智慧與笑意讓她忍俊不已:「你個鬼靈精!」
「呵呵,不僅如此,馨兒還知道母后已經命人偷偷將那些太監和宮女遣出宮去了,如今被砍頭的都是天牢里的死囚!」朱錦馨歪著頭說道。
「你這丫頭!」若微臉色微變,抬眼看了看四周。
「沒事,我猜皇祖母也知道,她整日在佛堂誦經,自然不會輕易殺生。你們倆是殊途同歸,都是為了教導皇上早些成材,也算是心照不宣罷了!」朱錦馨臉上一副澄明之態。若微心中忽然一動,再過一年,女兒也要及笈也要嫁人了,她伸手將女兒拉入懷中,輕嘆道:「好在有你。」
「母后放心,馨兒一定會永遠守在母后身邊!」朱錦馨依偎在若微懷裡低語道。
「傻話,你總要嫁出宮去,怎麼可能永遠守在母后身邊呢?」若微心裡酸酸的,她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軟,越來越不經事了。
「女兒不嫁,女兒永遠陪在母后身邊!父皇走的時候曾經拉著女兒的手說過,母后的性情看似通達堅韌,其實母后的心太軟,父皇讓女兒陪在母后的身邊為母后解憂!」朱錦馨仰起臉緊盯著若微的眼眸說道,「母后又想父皇了吧?」
若微的目光盯著不遠處的亭院裡那兩株參天的古柏,雄偉蒼勁,巍峨挺拔,是它們使這高大空曠的宮殿中有了靈氣與活力,陽光透過樹葉投在地上是斑駁的影子,就像她的心一樣,總有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