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宮依如過去數十年的冷清與肅穆,整座宮殿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兒聲響,侍女們靠在門後的棉簾下打著瞌睡,連孫太后她們進入都未曾發覺。
沒有通報,也沒有任何嘈雜的聲響,可是長安宮的主人,曾經的胡皇后,如今的靜慈仙師她卻是如此的警醒,立即辨出了來人。
「你來了?你終於來了?十六年了,你終於肯踏入我這比冷宮還冷的長安宮了?」重重幔帳中斜躺在臥榻上的廢后胡善祥睜大眼睛緊緊盯著孫太后。
目光中閃過的怨與恨依舊是那樣強烈,她絲毫沒有下床請安行禮的意思。孫太后不以為然,她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榻上的她,她老了,額頭、下巴和眼角邊上的皺紋是那樣清晰。
散落在身後的長髮稀疏而花白,她比孫太后只大三四歲,然而現在看上去卻像是兩代人。
「咦?你今兒怎麼沒戴那頂十二龍九鳳的金冠?還有皇后的禮服呢?」她痴痴的,眼神兒中有些迷離,突然閃過一道精光,竟拍手笑道:「是了,皇上死了,你早就不是皇后了。現在的皇后姓錢,你是太后,那金冠鳳袍你也沒穿幾年吧?」
「靜慈仙師!」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語聽來是如此的刺耳,湘汀忍不住上前低喝相阻。
「你喊什麼?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胡善祥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她喝斥道:「不知死的奴才!用不找你來提醒。這普天之下,皇宮內外,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我是靜慈仙師,我是廢后。」
「你還耿耿於懷嗎?」孫太后親自挽起床邊的幔帳坐在她旁邊,看著她蒼老的容顏,孫太后突然覺得一切都過去了,相逢一笑泯恩仇,曾經的一切如同過眼雲煙,真的都過去了。
「當然!」胡善祥唇邊浮起一絲苦笑,悽苦無邊,她對上孫太后的眼睛冷冷笑道,「你如今高高在上主宰一切,自然可以不必掛懷。可是我呢?為什麼,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一切?」
「你的一切是你自己造成的。沒有人害你。相反,因為你,有人死的很慘,很無辜。」孫太后望著不遠處靜靜吐露著香菸的爐鼎,怔怔地有些出神兒。她又想起了紫煙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想起了司音、司棋。想到這兒,若微的心又漸漸硬了起來,對於床上那個人她收起了最後一點兒憐憫之心。
「成王敗寇。你贏了,說什麼都行!」胡善祥笑了,她索性轉過身頭沖里側蒙上了被子,「你放心,我活不了多久了。皇上走了,太皇太后走了,我也該走了。可是孫若微,我恨你,我恨你,永遠永遠……」
孫太后望著她的背影,她想勸卻無從勸起,什麼叫執迷不悟如今才算真正領教。
胡善祥一生都活在假想的危機與陷害中,為了想像中的自保她做了多少錯事?只是可惜,直到最後她也沒有得到真正的解脫。
兩個因愛成仇在大明後宮爭鬥了數十年的女人,在最後一役塵埃落定輸贏分曉之後,在長達十六年的時間裡各自迴避著,原本這該是她們解開心結的最後一場心靈的對話,只是可惜,依舊沒有人能夠真正釋懷。
正統八年十一月二十日,廢后胡善祥帶著滿腹的憂怨在睡夢中悄然離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