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娘還在繼續辯白,雲西陰沉的臉色卻稍稍見緩。
還好,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預設進行。
李慧娘並不知道菱藕香和金魂寨的名字,雖然語帶拐賣,但是不涉及兗州勢力,就有她迴旋的餘地。
但是她也注意到,楊拓與楊洲的臉色已經越來越沉。
接下來就是意料中的李元的辯解。
無非還是車上那套話,全是李慧娘的毒計。
不同的是,他只說自己是因為害怕了這個狠毒的女人,才轉手賣掉的,按照他的說辭,他就只賣過這一個女人。
看來,李元比她更害怕牽扯出菱藕香。
這時,坐在楊拓下首的李儒出聲問道:「那這兩人究竟誰是主謀?」
雲西肯定的回答:「這三人皆是主犯!」
李儒皺了眉,「一般都是有主次之分,會有這麼巧,都是主犯?」
「在這之前,」雲西沒有回答,而是轉向符生良,氣定神閒的說道:「請容許卑職先回答胡典吏的問題。」
胡知權也是一愣,隨即又點了點頭,像是已經回憶起之前對於李慧娘以妻妾之身謀殺親夫論斷的問題。
符生良擺了擺手,示意雲西繼續,她才繼續說道:「即便李慧娘親手殺了呂德才,也不會犯『妻妾故殺夫者』;『妻妾因奸同謀殺死親夫者』,這樣剮刑的罪過!」
「為什麼?」胡知權脫口而問。
「因為,李慧娘根本不是呂德才的妻子!」
眾人登時一片譁然,連李慧娘都驚訝的抬起了頭。
雲西挺直著身子,踱著步子,環視眾人,一雙星眸熠熠生輝,「呂德才上山時,偶然救了李慧娘,起初以送慧娘回家為由,騙取了她的信任。中途藉口回家拿路費,順勢就**了李慧娘!後更是將其囚禁在家,一囚就是十幾個月!」
「其間不僅沒有三媒六聘,也無婚姻見證,更沒有見過李家長輩,只是長年囚禁而已。敢問諸位,呂德才所作所為,哪裡是正常婚配?」
說著,她越發義憤填庸,「這明明是***良家婦女!」
「所以呂德才在被殺之前,就已犯下搶奪良家婦女奸占妻妾者的絞刑罪名!因此即便是李慧娘親手殺了他,犯的也不過普通殺人罪名。」
「大明律刑律中凡謀殺人、造意者、斬。從而加功者、絞。不加功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殺訖乃坐。
若謀而已行、未曾傷人者、杖一百、徒三年。況且是呂德才**李慧娘在先,賈四趁呂德才酒醉**李慧娘在後,所以李慧娘雖是謀殺主謀,但是有情可原,即便不能作『勿論』的免罪,也可酌情減量刑罰!」這一次,不止眾官吏吃驚,就連符生良的眼睛都在不覺間睜大。
雲西心中瞭然。
雖然大明律,設計精細嚴格,涉及面十分廣泛,對女性權益也多有保護。
但是在這個現實的男權社會裡,男人們還是最易忽略女性的感受。
慧娘被呂德才所救,即便後來呂德才強占了慧娘,人們還是會下意識認為,慧娘只是一時想不通,後來生米煮成熟飯,自然就接受了他們的夫妻關係。
人們只會看到,連李慧娘的娘親都沒有異議。
根本不會設身處地的去想,那個眼睛瞎了的殘疾老婦人根本沒有能力為女兒疾呼維權。
言及至此,李慧娘早已呆呆癱坐在地上,兩眼茫然無措,全然不覺臉上已是淚雨滂沱。
連她自己,都以為生米早已成了熟飯,早已被呂德才霸占成了妻室。
看著慧娘的雲西越發堅定,面向李儒,表情肅穆的說道:「現在,容在下再來回答主犯的問題。李慧娘的確是指使賈四殺害呂德才的主謀!」
說著,她轉向賈四,沉聲問道:「賈四,我知道,你是因為李慧娘懷了了你的骨肉,不得已才拼出性命,想要帶著她一起離開呂德才。」
「不是,小民就是對呂德才懷恨在心,所以才殺了他的,與慧娘無關!」賈四仍一副死不改口的架勢。
「好吧,讓我來告訴你兩件事,希望聽了之後,你不會改變主意。」
「第一,李慧娘根本沒有懷孕,懷了你的骨肉,不過是誘騙你殺了呂德才而許下的餌。」
賈四的眼睛瞬間睜大,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慧娘,嘴唇都開始不由自主的哆嗦起來!
「第二,呂德才那筆從山賊手中搶來的官銀,她從頭至尾託付的都是貨郎李元,她根本沒想過跟你一起平分!」說著,雲西又看向慧娘,輕聲問道:「慧娘,我說的沒錯吧。」
李慧娘雙手撐著地面,悲戚的閉上雙眼,苦澀而又無奈的點了點頭。
「賤人!」賈四猛地發出一聲爆喝!掙扎著就要撲向李慧娘,卻被獄卒用胳膊輕易的鉗制住了脖子,只一雙手卻還死命的朝著李慧娘的方向抓撓著。
但是,比賈四的情感還要激烈的卻是在座的所有官吏!
沒有人會意料到,旁聽個姦情殺人案,還能聽出一筆飛來的寶藏!
臨縣官銀被山賊搶掠,他們早有耳聞;對山賊的圍剿更是人盡皆知!
如今在這樣一個小案子中,竟能探到官銀的消息?!
每一個人都在相互望著彼此,或驚詫,或震驚,或陰寒,俱是吃驚不已!
雲西跨步來到賈四面前,擋住李慧娘,斂眉垂眸,平靜的說道:「再問你最後一遍,趁夜擊殺呂德才真是你一人的主意?」
賈四暴突的雙眼猩紅一片,由於被人緊緊鉗制,掙著身子每一塊肌肉都似爆裂而起,「俺招供!俺什麼都招!就是那賤人挑唆俺,趁著呂德才昏迷捅死他的!這個賤人還說那筆錢和俺一起得!」
「賈四,你親手殺人,雖然有受人蠱惑,但是自己本心貪財貪色,藉機殺人的動機仍然有,所以,你也是主犯的罪過。」
這句話就像一根細細的銀針,徑直插破賈四鼓足的氣憤上,瞬間扎破了他所有的底氣,他全身抽搐著突然發出一聲哀嚎,像是所有氣力都被抽乾,癱軟在地。
雲西目光沉靜,毫無波瀾,她又面向眾人,高高舉起右手,一根一根的豎著手指,朗聲說道:「一有被下了迷藥的饅頭,二有賈四破門而入的時間契機時間,三有迷藥用藥量的大小,均是由李慧娘操控。」
雲西兩眼黑的發亮,仿佛清凜的月光投映在寒潭,「勾連賈四,說服賈四的也是她。告訴李貨郎與賈四,呂德才擁有了一筆飛來橫財的還是她!如果她不是主謀,她便不能說服賈四!動機,人證,物證俱全,李慧娘!你還不伏法嗎?
慧娘淚眼淒迷,伏地長拜,身體不停的顫動,已經哽咽不成聲,「慧娘···伏法認罪···」
雲西又緩緩面向李元,神情肅穆,「貨郎李元!你先是勾引良家婦女,後慫恿賈四行兇殺人,雖然明面上是為除掉呂德才,實際上是要設計賈四,好讓他攤上命案,好洗脫你被勒索的牽絆。既有有謀劃之實,又有拐賣良家婦女之事,數罪加身,你認罪麼?」
李元抬頭看了屋中眾人一眼,目光閃爍,最終也跪拜伏地,細聲回道:「李元願畫押認罪。」
不知為什麼,雲西總是感覺,李元著重的看了眼楊拓。
「如此,這個案子就算結了,」典史楊洲眯著眼睛,將手中茶碗重重放在桌上,冷冷說道:「只是山賊搶來的那筆官銀到底在哪?」
這個問題,也是眾官吏最關心的。
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楊洲的提問再次齊齊聚到雲西的身上。
「這個問題先不急,」說話的卻是符生良,只見他擺擺手,壓住了眾人的疑惑,直直的盯著雲西,瑩亮的眼眸閃過一抹極細的寒光,「如此一鬧,倒像是賈四,這個最直接的殺手,到最後,殺人慾望最弱,最不想殺害呂德才。這與想要帶著財寶與李慧娘一起逃跑的殺人動機不是相違背嗎?」
雲西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笑意。
符生良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她微撤一步,揖手躬身後,直起身子,高昂著頭,微揚的語調,自信而好強,「大人明鑑!這正是呂德才一案隱藏兇手的最大破綻!而且解決了這個問題,失盜官銀的下落也就清楚了!」
聞言,屋中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的人都束起了耳朵,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