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西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覺得無數手持刀兵的從身後蜂擁上前,耳邊一時儘是紛沓而至的腳步聲,兵刃出鞘的擦擦聲。
數不清的高大背影,瞬間繞過同樣被那淒涼的故事聽呆了三個人,明晃晃的銀白刀尖轉眼就將唐七星圍了個水泄不通。
唐七星忽然向前伸直了手,一種兵甲立時一驚,卻不防唐七星手指一松,修長的繡春刀倏忽而落。
「拿下!」面對已經放棄抵抗,再無威脅的唐七星,韓千戶果斷下令。
那些密集的刀尖立時抵滿了唐七星的前胸後背。
緩過神來的邊老大一把扯下腰上牛筋軟繩,撥開眾人,上前二話不說,就將唐七星嚴嚴實實的捆成了一個大粽子。
唐七星任由自己的身體在邊老大手下搖搖晃晃,輕輕睜開眼睛,望著韓千戶,冷冷一笑,「熙可兄,我只希望你能為我弟弟,為我那數千名家鄉父老洗雪冤屈。」說完,他的目光轉而掃了雲西雲南一眼。
在那淒婉哀傷的眼神中,雲西卻分明看出了一種堅定,一種信任。
看得她喉頭不覺一緊。
她的感覺沒有錯,這個故事,這個請求,他並不是對韓千戶說的,而是對他們兄妹。
她不動聲色的點點頭,回給他一個更加堅定的眼神。
「放心吧,七星,朝廷是不會枉殺好人的,這個案子如果真有冤屈,為兄一定為你奔走呼告。」韓千戶輕笑著說道。
透過他那誠意缺缺的承諾,雲西仿佛聽到了韓千戶心裡的輕蔑嘲笑。
唐七星卻沒有再接韓千戶的話,他被人薅住後脖領,一下就被人推搡下了鋪著厚軟錦墊的貴妃榻,踉蹌著向門外走去。
經過雲西身邊時,他忽的停住了腳步,側眸望住雲西,悽然一笑,「千算萬算,算不到會遇到你們兄妹。」
雲西抿唇一笑,低低回答,「比起你蹩腳的偽裝成驕矜跋扈的錦衣衛的樣子,我更喜歡那個肆意瀟灑的堯光白。」
唐七星噗嗤一笑,「你還真是與眾不同,」說著,他努嘴兒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腳下。
雲西低頭望去,只見他正欠著一隻腳,好像在等著自己去看他的靴子。
雲西定睛一看,果然在他靴子中,別了一件物什。雲西下意識就要彎腰去拿,卻被一隻大手搶了先,迅速從唐七星靴中取出一柄匕首。
雲西訝異回頭,卻聽唐七星笑著說道:「殷捕頭,不要害怕,這短刀本就是那日從雲書吏靴中取走了,今日不過完璧歸趙而已。」
他又回頭望向韓千戶,卻牽動了頸上傷口,他嘶了一聲,之後咧嘴一笑,「熙可兄,七星生平最大一件憾事,也是最大的一件幸事,便是遇到了這兩位雲家後人。勁敵強手,可遇不可求,七星只不過想把這姑娘的匕首,還給她,這點小心愿,熙可兄不會不允吧?」
殷三雨低頭一看,手中的匕首的確造型奇特,一看就很符合雲西古靈精怪,特立獨行的行事風格,遂向韓千戶拱了拱手,垂眸回稟道:「啟稟大人,這件匕首確是那日在山寨,雲書吏被堯光白順走的那件匕首。只是一件匕首再無他物。」
韓千戶這才點點頭,鬆了口風,「應了這件,就別再廢話了,上路吧。」
唐七星嗤然一笑,轉回視線,仰頭望天,慨然高聲誦道:「搖光一夕動北斗,濃霾五夜迷東望!赫曦再見耀亭午,童謠忽憶歌商羊!」
聽著唐七星抑揚頓挫,慷慨激昂的詩句,望著他在密集的兵甲押送下,慷慨前行的背影,雲西只覺無盡的傷懷似浪濤一般,不斷拍打著她的心房。
搖光一夕動北斗,濃霾五夜迷東望···
她在心裡默默的重複著他歌詠的詩篇,不覺淚意潸然。
隨著堯光白真實身份的曝光,幾乎折磨了滕縣所有官吏的九個日夜,也終於落下了最終的帷幕。
倒也真是難為了楊拓,一連九天都處在極度緊張與情緒大起大落的艱難處境中。最後還能將感謝各位官吏,並將每一個人都熱情安好的一一送出了楊府。
所有細節都做得極為到位,可謂是有禮有節,一絲不苟。
就是這樣忙進忙出,竟然還能在一炷香的功夫就為韓千戶準備好了一輛最堅實的密封馬車,用於囚禁唐七星。將心比心,要是一般人經歷了楊拓這番波折,事成之後,肯定會恨不得立馬回房睡上一個飽飽的大覺。
望著只在一夕之間,就似一下成熟了十歲的楊拓老練沉穩,長袖善舞的樣子,雲西心中不覺感慨萬千。
如果說楊拓與韓千戶在官場上,都是智商不低,情商卻更高的人,那麼明顯唐七星就是只有智商,業務做得出色,但卻不善鑽營,也不肯低下頭來鑽營,低情商高精尖的專業人才。
但是低情商又如何,不肯低頭又如何?
堅守信仰,寧折不彎的人不正是古人所歌頌的勇士嗎?
更何況,這個世界上,為了利益而不惜卑鄙的楊拓與韓千戶,實在是太多了。
而這樣耀眼的堯光白,屈指可數。
懷著複雜的心情,眾人一一離開了楊府,雲西雲南並沒有坐上楊拓為他們安排的馬車。而是在向符生良、胡珂行了餞別禮後,牽著馬,緩步當車的走在布滿星輝的夜空下。
離別之時,符生良看了看雲南,又看了看雲西,嘴唇囁嚅了一下,卻終是什麼話也沒說出。
雲西躬身揖手,迎著他的視線,淺淺一笑,「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一會就要點卯了。」
符生良亦點頭一笑,不再猶豫,轉身抬手撩起衣擺,上了轎子。
最後,靜靜的大街上,只剩下了雲西雲南兩個人。
雲西執著燈籠,橢圓形,溫暖的燈光在腳前一寸寸晃動。一抬頭,就看到七顆碩大而閃亮的北斗星,正掛南方,在一眾細碎而紛繁的小星群中,異常顯眼。
「雲南。」她輕聲喚道。
「嗯?」牽著兩匹馬的雲南輕聲回應。
「這一次,我們真的沒有做錯嗎?」
雲南忽的聽了步,纖白的衣衫在夜風中翩然微動。
他也抬起了頭,漆黑的眸子中映出七星中最亮的那一顆,聲音如靜河流水,低緩沉寂,「搖光一夕動北斗,濃霾五夜迷東望。這是南宋岳武穆之孫,岳珂,岳肅之的詩。說的是大地久旱,忽而星辰巨變,陰雲疊起,遙遙東望,渴盼一場大雨,大雨便倏忽而止。」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如今的天下不正是久旱渴雨的境況嗎?唐七星是希望真的有一場雨,來清洗這世間的不平冤屈。他拼力去做了,便不會後悔。」他側過頭,望著雲西,白皙的臉上肅然一片,「現在,你還覺得後悔嗎?」
雲西堅定的搖了搖頭,星眸熠熠生光,「我們沒有做錯,也不會後悔。唐七星渴盼一場大雨洗盡天下穢,而我們現在做的這些,就是在為天下蒼生,一件一件的洗清冤情,祛除污穢。」
雲南容色一動,抬手撫了撫雲西的頭,溫脈一笑。
「好一個洗盡天下穢!」
一個男聲忽然從前方街道的陰影中傳來。
雲西不由得一怔,腳下步伐登時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