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忽然抬起頭,搖著雙手說道,「王嬸娘的份就不用買了。」
雲西瞬間皺起眉,不滿說道:「我和雲刑房的屋子都是嬸娘幫著收拾的,怎麼就不用單獨謝謝人家?」
「不是的,雲西姐,」小六見雲西誤會,急忙解釋道:「王嬸娘家裡有事,今早就回老家了。」
「回老家?」雲西皺起眉頭,「什麼事?很嚴重嗎?」
「好像是王嬸娘兒子的事吧,具體什麼事也沒跟我說,只是早上雲西姐你要我去買棉衣,我就想回家問問王嬸娘,哪個布店有現成衣服。結果一回家,我娘就說王嬸娘急急就走了。」
「哦,」雲西點點頭,「那是老家來人把嬸娘叫走了?」
「是的,我娘說我早上當班點卯後,就有幾個男人敲家裡的門,說是王嬸娘老家來的人。」
「這樣啊,那就等王嬸娘回來後,再買她那份吧。」雲西愉快的做了決定,「現在咱們就先去給我的瀠兒姐挑禮物吧。」
小六點點頭,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一般,說道:「對了雲西姐,我娘親還跟我說這幾天家裡沒人,你們刑房要是不忙的話,教你去家裡住幾天呢。」
已經走向馬車的雲西聽到這句話,不禁回過頭來,疑惑問道:「那你呢,這幾天不回家嗎?」
小六撓撓頭,「這幾天殷頭休假,捕班的事暫時由何捕快代領,新典史楊小大人又是新當值,很多事情都需要交接,何捕快很多事不如殷頭熟悉,這兩天焦頭爛額的,所以何捕快叫我這幾天都住在衙門裡,好幫幫他,給他打打下手。」
「這樣啊,」雲西粲然一笑,「我們刑房是雲刑房說了算,由得我隨便任性,晚上住你家,我連假都不用告。正好今晚就要去你家吃飯,我順便帶上些換洗衣物一塊去。」
「嗯,」小六笑得十分開心,「對了雲西姐,那明天晚上,楊家大宴你還去嗎?」
雲西走到馬車前,伸手一拽車欄,一下就躍上了車,「我就不去啦,什麼宴席也比不過瀠兒姐的家宴,你就跟你家殷頭好好吃他一頓吧。」進入車廂之前,她忽然轉過臉來,表情十分嚴肅,「這次宴席人多嘴雜,記著出了啥事都有你家殷頭扛著,你別再衝到頭裡去了。在不夠強大之前,保護好自己才是最重要事,記得了?」
小六知道雲西這是怕他再向上次那般吃虧,心中不覺一暖,拍了拍胸脯,漂亮的大眼睛裡神采奕奕,底氣十足的說道:「放心吧,雲西姐!現在我不止是殷頭的侄子,更是滕縣第一女神探的大弟子,我一定聰明機靈,保護好自己的!」
雲西不覺一笑,向他擠了一下眼睛,「看好你,我的大弟子!」說完一掀帘子,轉身鑽進了車廂。
小六撓撓頭,害羞一笑,轉身進了另一輛馬車。
回到城裡後,雲西向小六問得了瀠兒姐的喜好,就叫小六跟著雲南先回了衙門。
自己則還了馬車,步行到了滕縣最大的布行。
雲西思量著,瀠兒姐雖然是一頂一的美人,但平日裡連大門都不邁一步,穿戴又極為樸素,首飾金釵什麼的定然是不喜歡的。不如撕一些質地極好,但花型素雅的布料來得實用。
又從小六那裡問出瀠兒姐刺繡也最精,出手的活計,不知多少貴婦們搶著要。所以又買了很多上好的金絲彩線。
而後又去口碑最好的粉妝點,給瀠兒姐買了很多上好的化妝品。其中一些被稱為肥皂團,玫瑰胰子,桂花胰子東西很是讓雲西新奇。
原來肥皂一詞古代就有,只不過造價昂費,尋常百姓家根本用不起。
更讓雲西大開眼界的是,除了肥皂,還有一些功能類似洗面奶的膏露,名字叫做太真紅王膏,孫仙少女膏。
而類似後世潤膚面霜的百合汁面脂,與後世唇膏功能相同的丁香唇脂,全部純動植物提取,不含半點化學試劑,更是驚掉了她的眼球。
天哪,原來只要有錢,在古代就可以生活得比現代還精緻。
雲西第一時間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雖然以前留了點小金庫,這一次楊家也有打賞,但是之前,她已經偷偷的在徐霞客的包袱中放了些銀子,這次一逛奢侈品店,感覺就是有上百兩銀子都不夠花啊。
抱著自己家人就要用最好的,千金散去還復來的宗旨,雲西豪爽的花光自己絕大部分積蓄。
掂著剩下一點可憐的銀子,雲西毫不猶豫的只給自己買了幾套牛骨牙枝,和中低檔的牙粉。
她可不是雲南,她有的是機會再賺銀子,目前自己先艱苦點,就算是激勵鞭策了。
又考慮到這陣子王嬸娘回不來,沒人買菜,所以雲西又包圓了兩個菜攤。
最後的最後,雲西不得不又雇了一輛驢車,連回縣衙拿衣服都顧不上了,就滿滿當當的向鄧家府宅而去。
快到鄧府的時候,天都已經黑透了,坐在純手工打造,豪華版敞篷驢車的雲西,遙遙的望著鄧府門前懸掛的兩盞燈籠不禁啞然失笑。
穿越已經小半年了,這種買買買的超級爽感,真的是久違了。
想著想著,她不禁抹了把辛酸的老淚。
雖然信仰很重要,很帥氣,很裝逼lity,但是物質生活也一定不能少。
她一定要將自己的聰明才智都全部激發出來,再加上吃苦耐勞,不怕困難,不怕挫折的精神,在這個穿越後的時空里,開創出屬於自己的一片桃花源!
先滿足溫飽,再全力奔小康,之後再開創出屬於她和雲南的道德與財富並存的美好天地。
躲開戰亂,避開清軍鐵蹄,等到世道平安了,再從深山老林跑出來享受生活!
雲西覺得自己簡直要醉了。
啊,生活真是無限美好,前景真是無限榮耀!
就在她暢想在未來美好的憧憬之中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馬蹄聲。
「雲書吏,雲書吏!」隨著急促的馬蹄聲一同而來的還有一個男子急急的呼喊。
雲西恍然回頭,卻見是騎著快馬的何捕快正向著她的方向急急趕來。身後還帶著另一個捕快,與一匹無人駕乘的黑色駿馬。
「停車。」雲西立刻叫停了車夫,之後一個躍身就跳下敞篷驢車。
已然衝到近前的何捕快,猛然一拉韁繩,駿馬立即揚蹄嘶鳴而止。
「雲書吏,」何捕快喘了一口粗氣,瞪著眼睛吹著鬍子急急說道:「滕邑與臨縣交界地,被人發現了一具男屍!」
「男屍?」雲西登時一驚,「知縣大人知道了嗎?」
「小六已經跑回衙門去通稟了。」說著,何捕快向後揮了揮手,身後那名捕快立刻翻身下馬,將另一匹無人騎乘的快馬牽到雲西的面前。
「你們沒在衙門嗎?」雲西一接過韁繩,就看出這是小六平常騎的那匹馬。「我、小六一共五個人下去東山查巡,被一奔來的一個商隊攔下了,說是他們走到山那邊的時候,發現了一具男屍,叫我們趕緊去看。我們看了之後,原地留下兩個人,剩下的回來報信。」
雲西不由分說上了馬,拽著韁繩,剛要離開,卻一眼看到了旁邊的驢車。
何捕快一眼看出雲西所想,立刻說道:「這些是拉到他家的吧?小六都和我說了。」他又轉向另一名捕快,「李子,你先留下,幫著小六娘親將東西搬進家裡。」
另一名年輕立刻下了馬,朝著何捕快拱了拱手,「何捕快放心吧,將東西搬進門,我就過去找你們。」
雲西又瞥了一眼鄧府旁邊的殷三雨家,想著殷三雨休假在家,這些本又是殷三雨手下的兵,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便打馬揚鞭,向著城外的方向匆匆奔去。
奔至城門前,滕縣城門已然關閉,在何捕快亮出腰牌後,城門才再度開啟。
聽著城門鏈條嘩啦啦的響起,雲西轉頭看著何捕快,肅然問道:「大人他們還要多久趕到?」
何捕快不假思索的說道:「以前每次發生兇案,都是殷頭應急處置,大人很晚才到。現在換了典史,小楊大人下了死命,日後滕縣如果再出險情必須按照程序走,所以大人應該會等衙門運屍車,仵作等一干人等齊了才能出發,怎麼也要一個時辰才能到城外死屍地。」
雲西目光一沉。
這話明面上聽,似乎是說符生良消極怠工。
但是經歷了上一次的呂德才案,雲西不會再被事情表明矇騙。
事實應該是,以前殷三雨總是將案子押在自己手上,就會以各種理由,儘可能最後一個通知符生良。
所以上次的符生良一聽到消息,就跟打仗似的連棉衣大氅都來不穿,連轎子都沒耐心坐。
在剛下完雪的寒冷天氣里,只一身單衣騎著馬就趕到了現場。
好像生怕自己哪怕只是晚了一小步,兇案現場與一切重要證據就被殷三雨破壞殆盡。
想到這裡,雲西又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但是如今的情況雖然變了,但是改變的源頭髮起者卻是楊拓。
那個出自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唯利是圖的楊氏家族的年輕男人,下了這樣一個看似正直公道的命令,究竟是真心想要規範滕縣亂相,還是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趁機打壓殷三雨,打壓胡氏一派的勢力?
看來隨著典史一職的變化,整個滕縣的局面也將開始發生重要的變故。
思量間,大門已然徹底打開。
當目光觸及遠方一望無盡的漆黑夜色時,雲西瞬間堅定了心志。
案情之外的一切紛爭就要放到案情之外處理,一旦進入案情,就須只剩下冷靜、客觀、全面六字即可。
她啪地抽起馬鞭,雙腿一夾馬腹,箭一般的直直射向了墨染一般的黑暗。
夜不僅黑,還很冷。
由於事發倉促,她沒來得及帶任何騎馬的保暖裝備,攥著韁繩的手不多一會就僵硬著,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
刺骨的夜風在耳旁悽厲的呼嘯而過,天上濃雲遮星避月,更顯得著無燈無人的曠野陰森恐怖。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昭示著即將出現的場景,會是何等悲慘悽然。
終於,前方遙遙的出現幾點飄忽閃爍的光點。
「前面就是出現男屍的地方,那隊商人也還在!」何捕快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攥著馬鞭,遙遙的指著亮光出現的方向。
雲西不覺眯細了眼睛,那些在夜風裡飄忽不定的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漸漸的,在光點之下來回晃動的人影也越發的明顯了。
雲西狠狠抽動馬鞭,向著人群的方向驟然提速。
待到她二人來到火把攢動的人群近前時,雲西才看清,這是一隊擁有著四匹馬,一駕馬車的小型車隊。
四名身著深色窄袖勁服的年輕男子,各執著火把,端正的站在馬車的四個方向。馬兒們都被拴在了一旁的矮樹上。
在他們不遠處,還有兩個人,也都舉著火把,像是在冷風中站了很久,兩人都攏著衣襟,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這兩個人,雲西是認識的。
清一色的捕快服裝,清一色的腰別大刀。
雲西雖然一時間還說不出他們的名字,但那兩張面孔她是熟悉的,確是滕縣捕快無疑。
而在他們腳旁不遠處的枯草地上,則平鋪著一塊偌大的白布。
透過人們手中火把倏忽不定的亮光,白布被勾勒出了高高低低的陰影輪廓。
顯然,最終的輪廓是一個成年男子的身形。
這一眾人等,早早就聽到了雲西他們,快速本來的馬蹄聲。待到雲西、何捕快衝破濃夜的黑暗,落在他們面前,翻身下馬的時候,兩名捕快立刻迫不及待的呼喊出聲:「老何!雲書吏!你們終於來了!」
雲西與老何迅速對視一眼,兩人立刻會意,之後默契的分工做事。
老何轉身從馬鞍上摘下兩隻酒壺,高高的拋給兩名捕快。
「到一邊蹦躂蹦躂,暖暖身子,剩下的交給我。」老何沉聲吩咐著,徑直走向鋪著白布的地帶。
而與他一起的雲西卻走向了另一邊,由四名年輕護衛的豪華車駕。雲西走到馬車前,拱了拱手,禮敬說道:「在下滕縣刑房吏,這裡出了兇案,敢請尊駕下車,講一下發現男屍的始末細節。」
雲西講完,靜等對方反應。
但是四名男子卻都目視著前方,絲毫沒有反應。
雲西心中冷笑。
商人麼?
這麼訓練有素,整齊劃一的商人,還真是罕見呢!
一種奇怪的預感悠然升起。
雲西勾唇一笑。
也許,這一次,她將會遇到自穿越歷來,身份最尊崇的人呢。
空氣一瞬間靜止,馬車外沒有回應,馬車裡也沒有回答。
雲西隨手取下腰間令牌,抬手一擺,「勞煩尊駕,在公務在身——」
「刑房吏?」一個清冷的聲音,驟然響起,不由分說的將雲西的話一截兩斷。
雲西目光瞬時一凜。
就見前方將進兩人高的寬大馬車上,輕軟的棉布車簾微動,「大明律,一縣發生命案,本縣知縣必須到案查驗,如今只派出幾個捕快,一個刑房。難道此地是沒有知縣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