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地方送来的?”
“交趾襄王三日前封文特递。”
襄王吗?我心中微微一颤:上次交趾兵败才用了五百里加急,虽说前些日子兵部接到交趾的消息都是好的,可也难保这次……我不再多说,随手拿起桌上瞻墡留下的刻刀便开封查看。
“臣襄王朱瞻墡叩首:昨臣与安远侯柳升合兵已大败黎利,连破关隘数十,直达镇夷关。黎利畏惧天威,已有和议之心,称愿立陈氏后裔,具书乞和。是夜黎利私会臣等,并以其与我朝官员来往书信示臣以邀功。臣见信大惊,知其中涉我国运命脉,不可不防,故此以黎利所示书信及降书附上,并请吾皇示下。”
掀过此页,我翻了翻后面所附信件,大都是黎利私下贿赂交趾各级官员的记录,桩桩件件,时间日期宛然,来龙去脉清楚,又都盖有黎利私印,看得人倒也触目惊心。其中更有一封,被瞻墡以粗笔圈住,却是汉王所写。信中言道:李任已得可靠消息,此际交趾防备空虚,正可乘势图之;举兵之日,汉王当尽起乐安之兵,应和于内;且已约定十八路英雄,共谋大事。战火一燃,必将遍布全国,则瞻基小儿必束手而已。事成之日,当以南越诸地为酬。看看日期,正是黎利起兵之前。
起身将公文收好,我的脑海里一片清明。此时此地,什么恩怨得失、荣辱情仇已通通抛在脑后,我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举国安危,在于此刻。
“朱福,备轿,直往紫禁城。”
文华殿。
我肃立一侧,偷眼看着正襟危坐且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瞻基。他这个样子让我意识到他再也不是那幼时一同戏耍的富贵小公子了,从他登基这一年里变化尤其明显。他身上的浮华气息与洒脱韵味已被越来越浓的贵气所掩盖,近来更是平添了帝王之威与霸主豪气,很多时连我也有需仰视才见的错觉。
“含烟,”瞻基终于开口:“据你看来,此次黎利所言立陈氏后裔一事是真是假?”
我满心以为他在忧虑汉王发兵一事,却不料他一张口却问及此,好在心中早有算计,便从容答道:“臣妾以为,黎利此举,定为托辞。”“哦?”瞻基神色之间似在玩味:“那朕应该驳回他的和议,依旧令大军征讨才是了?”
“臣妾不敢妄议。不过臣妾倒有一个感觉:无论臣妾今日说些什么,陛下都会与黎氏和议,并不揭破他奉陈氏为主的谎言。”
“何出此言?”瞻基这样问着,从目光中却看不出他的情绪。
“臣妾愚昧,上次于此地妄议撤兵交趾之事,未得陛下首肯。然臣妾退去之后,经夜思之,方觉吾皇用意之大,原非臣妾等一心只虑目前者所能得之。”我说到此处,暗暗在心中叹息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瞻基这样说话?身份、地位、立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想陛下居高望远,焉能不知弃交趾之利害得失?而陛下所以不肯立即弃去交趾,必是虑及未至其时而已。如今大军新胜,黎氏主动乞和,正是摆脱我大明重负之良机。至于是否陈氏后人为主,本是托辞,原无从计较;何况黎利出首汉王阴谋,也算有功于我,想陛下又何肯授此利刃于他人之手?是以臣妾度之,以为陛下定将和议黎氏而共拒汉王矣!”
瞻基注目于我,良久,方点头道:“含烟,竟被你看了朕的心思去了。稍倾,你便代朕拟旨,令五哥择日与黎氏详谈议和之事吧。”
“陛下,”我踏前一步,垂首道:“如今虽尚未有汉王起兵消息,也不过早晚间事了。朝廷既肯议和,黎氏便断无再兴兵之理,交趾一地尽可放心。”
“放心?”瞻基追问:“难道你不怕黎利所提供的书信是假的?不怕黎利会贪图南越之地再度与汉王合作?”
“陛下所虑甚是,含烟也有此念。但陛下当也想到:和议而复交趾安南国号,应是黎利等人望外之喜,纵是兴兵再战,黎利又怎敢期望得到更多?就算黎氏此次求和有什么其他图谋,一见朝廷肯与安南复国,必也尽数弃置了。何况黎利不是无知小辈,怎肯相信汉王赠地一类虚无诺言?何况信中汉王与黎利相约,待黎利兵起,便内应于乐安,如今汉王于此事尚且不曾守信,遑论其他?”
“此言在理。”瞻基沉思了一阵,忽抬头涩然一笑:“含烟之意,朕已明白,朕会另委专使与黎氏议和,即刻召五哥大军返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