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叔王的反叛,我不否认我在促使他下定决心上下了点功夫,可我也是不得不如此呀。难道我可以坐视叔王在反与不反间犹豫,同时不断地网罗英锐、征兵囤粮,等待最佳时机?五哥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皇祖父当年青睐五哥继承大统,并非没有他的道理。五哥的人望、战功、能力,应该都在我之上吧?就算五哥生性恬淡,不愿为帝,难道能保证其他臣子没有这样的想法?
“作为弟弟,我与五哥情义深厚,如果五哥真的想当这个皇帝,我可以让贤,可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吗?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后宫嫔妃、朝中文武、天下苍生,皇位的任何动荡,带给他们的,都可能是致命的伤害;改变的,也不仅仅是一个两个人的生活!”
皇帝说着,情绪又高涨起来,慢慢从椅上站起,环视了诸人一眼。襄王与含烟显然都有所触动,并不言语。目光扫过朱福时,后者低下头去。
“是。要扫除这些隐患,我可以采取别的方法,比如很简单地,一点点药物就可以助我完成这些心愿,一次不行,可以两次,作为皇帝,收买胁迫一些奴婢做这么点事情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可是我不愿意这么做,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皇帝走到朱瞻墡面前,目光热烈地燃烧着:“五哥,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一直狂热地信奉着你的政见?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曾上书给皇祖父,探讨我大明王朝首害――藩王分封制度?真是一篇字字珠玑的文字啊。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我从师傅手里得到你这封奏折的副本,粗粗一读,那一字一句便如同大石敲击在我胸口,给我的人生带来了转折和希望。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发誓我一定要做一个帝王,做一个吞吐包容呼啸江山的帝王!我要以我的心,我的血,去谱写一个帝王的伟业,一个帝王的传奇!而这奏折中提到的藩王分封制度便是我成为帝王后的第一个目标。我还记得你文中的字字句句:‘藩王坐大,养虎为患,致使上令无以下达,民商无以交融,若能集天下之权于一人之手,则左右逢源,吞吐如意,掣肘之事可绝矣!’弟弟不才,愿意替五哥实现当年被皇爷爷斥为无稽的梦想,倒不知现在已成为藩王一员的五哥你,是否还有着当年撤藩削藩的想望和勇气?”
瞻基说着,意气风发,凛凛然又生出帝王之威来:“五哥,现在正是实现这个梦想的最好时机:汉王叔叔谋反失败之后定会撤藩;五哥若肯就此交出领地兵权,诸王之中便只有分封于彰德的赵王叔叔势力最为强大了。赵王一向胆小怕事,朕若乘此御驾亲征乐安,返京之际取得赵王同谋佐证,移师直取彰德,赵王断无不交地受降之理!乐安、襄阳、彰德既定,其余兄弟小王焉敢不纷纷自请削藩撤藩?如此一来,众位守旧臣子固是无话可说,诸位叔伯兄弟性命富贵又可保全,正是朕所能想到的两全之策。而到得那时,天下一统,万民承平,便是一片盛世乐土了!”
瞻墡听着皇帝滔滔诉说,注视着这个弟弟的目光也渐渐转成了欣赏和鼓励,待听到皇帝说到“天下一统,万民承平”,不由得拍案道:“若能真有此一天,也算五哥没有看错人!交地交权,更是不在话下!朱福,拿酒来!对如此豪情壮志,当浮一大白!”
朱福应着,回身叩动洛神机关,径下入密室取酒。众人看他动作,却也都沉默不言。不一时酒已取来,瞻墡替自己倒上一杯,一面缓缓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如此对待叔伯兄弟,我倒也并不怪你。但只有凤舞……”瞻墡有些哽咽:“我第一次见到凤舞,就知道她和你我之间,一定有割舍不掉的手足亲情。她和你长得太象了,只是比你更加天真,不谙世事地骄横。我可怜她没有父母宠爱,担心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便走动得勤了一点,谁料反而引起了凤舞和其他人的误解,更被太后和汉王等人发现。凤舞频频遇险之后,我已有顺水推舟找正当名义保护她的意思,又恰逢含烟、太后等人都想试探我,便有了‘成亲’那场戏码。一直我都想把真相解释给凤舞听,可每次面对她那纯纯的眼眸,我都怎么也忍不下心来让她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和黑暗的世界。看到她总是把对我那兄长的依赖和信任当成情爱来看,我也着实费了些脑筋,我努力疏远她,培养她和其他男子之间的感情:到了现在,她和秦总兵之间,总也有了些情愫了吧?以为她的未来会是光明的,以为她会很幸福……“
瞻墡再也说不下去,举起酒杯,对案上凤舞的头颅深深一礼:“哥哥向你赔罪了。妹妹,来生投个好人家吧。只不要再入了这皇家的门了!”说着,一饮而尽。
“五哥!”朱瞻基低低地叫道。走上前去,拿起酒壶,也斟了一杯,刚刚举起,听见吴达在后叫道“皇上!”,那手臂便再也抬不起来。瞻墡苦笑了下,道:“皇上不要饮这酒,这是臣病中所饮调理疮口的药酒,皇上要喝,叫朱福再拿壶好的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