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稚嘴上說著「分內之責」,眼睛已偷偷瞟向他身旁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已是年過知天命,頭戴東坡巾,一身素袍儒服,麻布衣裳足見其家境落魄。
「這位是李某的友人,吳汝忠先生。」李春芳言畢,轉而向男人介紹,「此乃舍妹秋芬,另一位乃府內女客。」
因不知她姓甚麼,故此避而不談。
男子?便拱手:「吳某見過二位娘子。」
李秋芬曲身行禮,顧清稚卻已面露喜色,然而無人知這喜從何來。
「您就是吳先生?」她眸中榮幸不加掩飾,「小女最喜歡孫悟空了!」
此言一出,幾人無不大吃一驚。
「姑娘知道吳某的拙作?」吳承恩難以置信,心內頓時升騰一股熱流。
顧清稚點頭賽擊鼓:「何止,小女小時候就愛看唐僧師徒取經,一到暑假就全是這些。」
「暑假?」吳承恩不解。
她立時反應過來,訕笑著改口道:「啊,即為因暑熱不用讀書幹活之時,小女便開始看您的大作了。」
看她這熱情模樣,倒真不像是假話。
吳承恩不禁嘆息:「可惜吳某因俗務纏身,至今也只撰了部《西遊記》初稿,若要待全部完成,還不知要至何夕。」
李春芳道:「吳兄不必苦惱,你若是囊中羞澀,愚弟此處還有些銀兩並容身之處,吳兄寓居京城之日,只管宿在敝府著完此作便是了,何必拘束。」
吳承恩年過五十仍未中舉,只在家鄉淮安以教書為業,不得不為生計而奔波,如今有老友慷慨解囊願意資助,他雖是心有慚愧,但無奈急需庇護方得完成一生心血之作。
因此他壓下自尊,俯身謝道:「愚兄糊塗度了半生,至今一事無成,唯有此書值得掛懷於心。賢弟仁慈,願意提供住處藉以棲身,吳某已是感激不盡,怎敢再奢求他物?」
李春芳將其攙起:「兄台說的這是哪裡話,愚弟不才,卻也知兄台的《西遊記》若是著成,必為不世出之傑作,愚弟願為你助上一臂之力,也算是盡了一份心了。」
「吳某不敢,拙著怎敢妄稱傑作。」
話音才落,卻聽顧清稚女聲清亮:「吳先生的《西遊記》若不是傑作,那當今還有哪部敢居於您之前?小女看您筆下的孫悟空,說是古往今來第一話本人物也是當得的。」
吳承恩心中弦曲波動,不禁細問:「姑娘何以如此誇獎?」
「小女最欣賞大聖雖無所不能卻仍心存善念,力能翻江倒海,但又憫恤弱小,前有萬般兇險亦能不改心智,此正所謂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此句甚妙!」李春芳搶先贊道,「看來姑娘算得上是吳兄一個小知己了。」
顧清稚笑道:「知己不敢當,小女只是吳先生的書迷罷了。」
「姑娘此言,正合吳某心意。」吳承恩感慨撫須,任暮色落於掌間,「吳某不會辜負姑娘期望,必盡我所能塑好孫大聖形神,方稱得上姑娘之評。」
李秋芬自始至終立於一旁,不發一言,然一雙黑眸中似乎有月光掠過,像是對他們的談話極有興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