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寿看着杯中酒，无语苦笑，“国公有何话不可对小子明言，这搞得是哪一出啊？”
朱晖抚髯大笑，“此皆老夫之过，本不想搀和几个小辈的事，只是清楚老弟你的脾气，担心他们言语不周有冲撞之处，便藏身内室，万一事有不协再出面斡旋，此举实在有欠光明，当自罚一杯。
”
朱晖言出即行，杯中酒一饮而尽，冲丁寿亮出杯底，一旁张伟立即为之斟满，温和笑道：“是愚兄虑事不周，冒犯贤弟，万望海涵。
”
一公一伯年岁相差甚多，俱都身份尊贵，手握兵柄，同时对自己兄弟相称，句句不离认错赔情，丁寿却无丝毫自矜得色，反觉身心疲惫，胸口苦闷。
“三大营内情国公当是知晓？”丁寿幽幽道。
朱晖庞眉微扬，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淡然一笑，“老夫曾督三千营，福英彼时还只是营中的把总指挥……”
福英已然全无方才的鲁莽疏狂，肃然叉手道：“标下多谢国公爷提携大恩。
”
“欸——吾等俱要多谢丁帅成全才是。
”朱晖纠正道。
“正是此理，若非缇帅明辨是非，主持公道，那英国公恐还阴魂不散，觊觎吾等呢！”马永成抿嘴轻笑。
张伟也朗声大笑，与福英半真半假地一同施礼道谢，丁寿也只得陪着他们干笑了几声，权作应酬。
难怪老儿出手阔绰，送给自己的那颗沧海珠怕不知凝结了多少兵血，丁寿思绪纷繁，目光复杂地从悠然自得的四人脸上一一掠过，心中突然升起从末有过的无力感，自己费心谋划盘算，使得张懋去位，究竟值不值得！眼前这些人，比之张懋，又有何差别！！
＊＊＊＊＊＊＊＊＊＊＊＊
“差别自然是有，张懋老儿为公爵六十年，历掌京营、五军都督府，在军中尾大不掉，目空一切，相比朱晖，好歹心中还存些敬畏。
”刘瑾逗弄着笼中金丝雀，漫不经心地向身后人说道。
“可小子帮他去了张懋，怕是军中再无人可以相制！”丁寿愤愤，他如今才算清楚，什么荫庇眷顾之情，都是他娘扯淡，怕是朱晖早就惦记着将挡路碍事的张懋搬倒，只是无人出面，可笑自己
竟以为得计，成功迫这老就范，家不过是顺推舟，送而已。
“张懋虽然闭门省过，南京的两位资历均在晖之，随便找个由调个入京，便可钳制于他，保也非傻子，他与咱家则两利，不会没脑子冲咱家龇牙。
”金雀在刘瑾逗弄扑腾羽翼，啁啾唱，老太监见之欣喜，回身笑道：“各取所需，你也曾损失什么，不要耿耿于怀啦。
”寿皱眉，“可他们吃相实在是太难看，团营在他们手，小子实在忧心也就此废了。
”“你以为团营如今便没荒废么？”刘瑾的诘问让寿愣，这才想起刘瑾也曾短暂提督京营，自己还曾随他去校场检阅，听老太监话之意，团营形势也不乐观。
刘瑾取了绢帕净手，施施然坐在榻：“弘治年，团营见官军可称锐者，仅仅万百……”也是不过半数？！寿又惊又怒，“这些武臣勋贵实在太过！各营管号等官既在营久，倚势专权，又役军，谋图利，弊端百，您便由得他们放肆？”“咱家正在查盘边储，整饬吏治，京营不得，”刘瑾喟然轻叹，语气竟有几分无奈：“百年宿疾，根深蒂固，聿清积弊谈何易！”转目寿，刘瑾忽笑，“你若想励图治，施展作为，不妨以神机营试试手段，也让咱家开开界，只消记住条，不可因小失，牵别……”＊＊＊＊＊＊＊＊＊＊＊＊近黄昏，细雨霏霏。
支数的商队沿着平坦官道，进入了顺府润县辖的小镇。
小镇要道，镇早已见惯过往商队，这支队伍有骡有，皆脸风尘，与般商队并无太差别，只是队伍前方的个异族少女甚为奇特，着实引得众瞩目。
少女约莫岁，戴貂帽，皓齿明眸，琼鼻英挺秀气，鲜红宛若樱桃，闪耀着润荧，清纯又透妩媚，貂帽秀结成数散碎细辫，均匀披散在鹅般的修长颈项周边，随着她的袅娜身姿轻盈跳，整个宛若翩翩飞舞的蝴蝶，飘然若仙。
这等风姿物本就少见，更奇得是少女穿着，时值早月，乍暖还寒，又逢晚风带雨，凉意习习，常裹着厚实棉衣仍觉微寒，此女仅着无袖皮袍，着两条臂，衣摆长不及膝，两条修长半在风，蹬着双经染的
鹿皮短靴，将那双裸露在外的修长美腿映衬得更加矫健多姿。
这等俊俏少女，又穿着如此奇装异服，莫说镇中男女指指点点，便是同行的商队众人也不时偷瞟上几眼，其中一个肤色黝黑、国字脸细眯眼的青年更是望着那灵动活泼的俏丽倩影，痴痴出神。
重重一声咳嗽自身后响起，青年回过神来，回头笑道：“五叔！”一个与青年面容相近的中年汉子微微点头，沉声喝道：“都别他娘看了，小心眼睛掉里面拔不出来！”主家发话，商队一众人等连忙闷头赶路，不敢再瞧。
“五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海兰姑娘青春少艾，大家发乎情止乎礼，无伤大雅，何必口出恶言。
”青年笑道。
“我是说给你听的，亏你还读过圣贤书，非礼勿视难道没有学过！”汉子黑着脸道。
“自然学过，可侄儿也学过‘知好色，则慕少艾’，五叔以为先贤此语作何解？”青年嘻嘻笑道。
汉子一时词穷，恼羞成怒道：“家中让你求学是为了考取功名，不是让你与长辈顶嘴的，待我回去告诉大哥，自有人收拾你！”“五叔饶命，小侄不敢了。
”青年开口求饶，脸上却嘻嘻哈哈没半分惧意，他与这位族叔性情相投，从小相互玩闹惯了，知他不会真个向父亲告状。
拿这侄儿没有办法，汉子苦口婆心道：“棠儿，你是家中长子，大哥对你寄予厚望，你当自勤自勉，刻苦攻读，将来金榜题名，也好耀祖争光。
”青年瞬时愁云满面，“五叔，你也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子，就是不耐父亲催逼，才找了由头随你出来游历，你又何苦为难侄儿！”“便是帝乡不期，也可勤练弓马，熟读韬略，来日承袭佟家世职，此次带你出来是说让你增广见闻，可不是让你招蜂引蝶，将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带回家的。
”汉子没好气道。
五叔意有所指，青年大为诧异，“海兰姑娘天真烂漫，活泼开朗，怎地不三不四了？”“她穿得那般伤风败俗，还是甚正经人不成！”见侄子执迷不悟，汉子险些情急失态。
“还不是您要她付那餐食银子，她才用衣物抵账的，”青年小声抱怨，“不过是举手之劳，您还锱铢必较……”“我又没让她脱衣服来抵，”汉子气急败坏，声音拔高了不少，引得众人侧目，将闻声看来的商队伙计都瞪了回去，汉子又小声道：“不计较算计，佟家这么大的家业不早败光了！何况我又没亏待于她，不说一路食宿包揽，便是这沿路关卡巡检，若非借着咱家便利，她一个不通世故的小蛮婆，莫说顺顺利利出辽东，怕早被人贩子拐走咯！”回想起来汉子也觉晦气，家中组了商队惯例入京做生意，路边偶遇少女，
向打听进京道路，与他恰好顺路，捎程倒也无妨，只是他见那少女肩背着几好皮，时起了贪念，允诺搭队却索要报酬，少女果然用身边皮草付账，本着利益、无商不的道理，他假道还是不，看能否再榨些油，怎料那少女直接脱了身衣物来抵，可是把他吓得不轻，再推辞不要，那女子只是不依，说甚师父告诉她不能占便宜，他寻了几旧衣想给她遮掩，她却不肯要，道是师父教她不能凭受恩惠，也不知哪家师父教这么个傻丫，偏又那般耐冻，这路辽境还了几场小雪，这丫越冷越神，将自己的傻侄得道，若非自己看得严，这小子恐无时无刻不在那丫身边转悠。
汉子叹了口气，言道：“棠，你的小心思叔知道，可咱佟家虽说不是富贵的门显，在辽也是有有脸的世家族，你弄个塞外番婆进门，属实不成话。
”心仪之遭长辈嫌弃，青年心不喜，噘着嘴道：“咱佟家不也是女真……”“放肆！”汉子厉声喝止，“自洪武年起，咱佟家便归化明，你祖父受朝廷之命，舍冒深入招抚野，才有了此后几世富贵，如今你我都已注籍定辽卫，实打实的明子，岂是那些开化的野蛮子能比的！你再敢言语，小心我禀明哥，打断你的！”叔显是了真怒，青年也不敢再多言，低着怏怏不语，汉子也觉语气重了，烦躁挥挥手，“罢了，落脚打尖。
”青年听乐，步并两步窜了去，追着少女喊道：“海兰姑娘，住店休息了。
”少女蓦回身，语先笑，颊两个浅浅酒窝，更显得俏皮可，只是口之言令绝倒，“太好啦，又可以吃饭啦！！”
汉子角肌猛抽，自己到底捡到个什么啊！！＊＊＊＊＊＊＊＊＊＊＊＊海碗雪菜面，碗底深得几乎可将海兰的小脑袋瓜埋在面，小姑娘抱着碗呼噜呼噜，吃得不亦乐乎，桌对面的青年拄着腮，瞬不瞬看着她那副不雅吃相，脸挂着傻子才有的和笑。
“佟哥，你怎么不吃啊？”吃了个碗底朝，海兰抹了把额热汗，抬眸便见到前的脸傻笑。
“啊？我不饿。
”青年黑脸微红，随嘴编了个借口。
“那……你那碗面还吃么？”海兰直勾勾盯着青年面前筷的面。
“啊？哦，姑娘请用。
”醒过味的青年急忙把自己的面碗推了过去。
“谢谢佟哥，你真好。
”海兰喜眉梢，轻启，两晶莹如的贝齿，青年不觉看得痴了。
旁边汉子已然没脸再看，侄的魂魄已被这蛮女彻底勾走，自己可如何向哥待！汉子名叫佟琅，家行，佟家自祖佟满喇哈归附明，到他这已历世，开枝散叶，渐成辽族，哥佟瑛现为定辽卫挥同知，对长子佟棠甚为看重，望子成龙之心愈老愈旺，可这侄偏对股经注无甚兴趣，更钟意舞弄，常惹得佟瑛震怒。
佟琅倒没觉得侄喜武厌文这点有何过错，佟家祖毕竟是靠刀博得功名富贵，何必那些穷书咬文嚼字，如再丢了祖宗尚武之风，岂不得不偿失，于是向哥进言带侄进京，借着闱让孩子好看看新科进士风，也好振奋求之心，实则是想带着佟棠来散散心，老佟瑛则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路的道理，勉强同意，可谁想遇见这么个塞外蛮女。
凭良心讲，此女虽然子野些，饭量些，来历不清不楚些，但甜俊俏，开朗，佟琅还是很欣赏侄的，虽不能作正妻，但纳个小妾也还尽够，只是此女不拘礼节，不晓廉耻这点，连佟琅都看不过去，佟家这几尽量淡化自家蛮夷身，再过个几世，怕是孙都不晓得祖女真的来历，若让此女着肢在佟家进进，岂不挑起话让家说道，届时莫说佟棠了，自己的会不会被哥打折都是知之数，佟琅打定意，此女断不能留在商队了。
佟琅正心盘算，如何赖账甩了这女子，客店门前想起阵啰唣，打断了他的沉思，扭看去，只见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捧着渔鼓，在店前与伙计分说不休。
那伙计如同轰苍蝇般追撵着老，喝骂道：“你这老不修，这没听你瞎唱甚道，还不快走！”那老者瘦骨嶙峋，补摞着补的袍子沾满油污，蓬银随便挽了个道髻，额满皱纹，两颊瘪萎缩，年看来已是不小，身手却还灵，在店伙的围追堵截竟还游刃有余。
“小哥哥，你不想听，莫不是店客也不想听？你行行好，让小老进去唱几曲，避避雨也挣些吃食，也好为你店拉些顾。
”任老说得坠，店伙计只是不听，“你那鬼道，哪个听，回好心让你进来，你尽唱些因果报应，回，客不耐走了半，害得我吃了掌柜好顿，今断不让你蒙混过关！”“那些俗不禅心，与佛无缘，我看今店客甚多，总有几个有机缘者，小哥哥便让我去度他们度！”老锲而不舍，拐着弯子要往店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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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是谁啊！度这个度那个的，你先把自己这身老骨度化超脱了再说吧！”店小见拦他不住，又唤来几个同伴，抓着浑身没有两的老丢了去。
“啊呦，我这没吃咯，你们连个方便都不给，是要我老家哟！”老在店门前漉漉的石板坐，呼抢，哭得甚是伤心。
佟琅正自烦闷，被这老吵得心火更盛，重重捶桌案，扭喊道：“掌柜的，你这若不清静，我等就换个方落脚。
”“爷您息怒，小的立即把这碍事的撵走。
”支商队几号，吃喂得多少意，掌柜的岂会放走这些财神爷。
“诶，老，你要嚎丧去别的方，不要在这坏我们意。
”店掌柜声令，个店伙着袖子冲老围了去。
“住手！”海兰声娇叱，喝住众，“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多欺负个老爷爷！”掌柜的急忙打躬作揖，弯腰时睛还不禁在那双纤直转转，抬起身来已是目不斜视，“姑娘您不晓得，这罗老整在镇借口与唱道，吣些糟的，撵又不走，非得舍他顿吃食才算了事，着实无赖。
”“小老我唱便是半，只饶你们两个馍馍有甚不可，总不能力气吧！”罗老争辩道。
“呸！”掌柜张嘴便是口浓痰，“若不是怕你继续去耽误店意，鬼才会给你吃食打，告诉你，那便宜子到了，你给我滚！”“好了好了，”海兰黛眉纠在，向掌柜道：“这位叔，既然老爷爷也不是吃你的，你何苦为难他！”“他要肯吃我的那就好了，”掌柜立时叫起了屈：“姑娘诶，这老家伙若是肯拿了吃食便走，敝店也权当积德行善，只是这老每回非要唱了才可……”罗老起身掸掸他那已看不颜的破袍子，捋颌羊子，自得道：“罗某也是读过书的，岂能享嗟来之食。
”“不要脸的老悖晦，我他娘踹你！”掌柜抬就要踢。
海兰掌轻轻拂，掌柜只觉股寒意自传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暗道见鬼，抬起的那条也不由之收了回来。
“不就是顿饭么，老爷爷，吃我这碗面可好？”海兰将佟棠那碗面端了来。
面虽然有些冷了，但对平只能啃几个面馍馍的罗老来讲简直是珍馐，忙不迭连连点称好。
海兰莞尔：“那快些吃吧。
”直勾勾盯着面碗，罗老了口口，“小姑娘，老朽不吃食的。
”“我知道，待吃了面我再听您唱。
”海兰笑道。
罗老怔之后瞬时喜眉梢，“小姑娘愿意听我唱曲？”见海兰点，老立时拉开架势，“那我现在便唱给你听。
”“先吃面……”老连连，“小姑娘不晓得，我们这行当讲的是饱吹饿唱……”“要禅，禅定了……”“念弥陀，提功案……”“知，又拘心……”“空在前，在后，真空不……”“有边，空无边，佛得身……”罗老拍着渔鼓，打着简板，晃脑，念念有词，海兰手托腮，虽听不懂他唱些什么，但也有样样，随着老着脑袋，只觉有趣。
小姑娘开心，佟棠也跟着傻乐，还在旁打起了拍子，实话说老罗唱词虽不讨喜，但还到荒腔走板不堪入耳的步，许是镇听惯了才子佳，将相侯的故事，对他这些因果，参禅修佛的词曲不感兴趣。
难得遇见两个知音，罗老也铆了力气，曲接着曲，也不怕自己口气过去。
佟琅直在边冷旁观，只觉这老甚是奇怪，说是俗家却挽着道髻，唱着道那词却是佛，僧不僧，道不道，俗不俗，摸不清根底，直听到后面，他的脸不由凝重起来……发布地址: <a href="http://www.kanqita.com" target="_blank">www.kanqita.com</a> 收藏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