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遠了,回頭看他們,huáng沙碧水旁的那襲白衣似乎也成了沙漠中一道難忘的風景。我不知他是否能看見我,卻仍舊用力地向他揮了揮手後才隱入沙山間。
篝火旁只有我和láng兄,別的láng都因為畏懼火而遠遠躲著。láng兄最初也怕火,後來我教著他慢慢適應了火,其他láng卻沒有這個勇氣。我qiáng迫láng一、láng二他們在篝火旁臥下,不但從沒有成功過,反倒我摧殘láng兒的惡行在láng群中廣為流傳,我成為láng媽媽嚇唬晚上不肯睡覺的小láng的不二法寶,一提起要把他們jiāo給我,再刁鑽淘氣的小láng也立即畏懼地乖乖趴下。
我攤開整條裙子,仔細看著。不知道是用什麼植物上的色,才有這夢幻般的藍。手工極其jīng致,衣袖邊都密密繡著朵朵流雲。一條墜著小珍珠的流蘇腰帶,系上它,隨著行走,珍珠流蘇肯定襯托得腰身搖曳生姿。樓蘭女子終年都必須用紗巾覆臉,所以還有一條同色薄紗遮面絲巾,邊角處一圈滾圓的大珍珠。當戴上這條絲巾遮住臉時,那一圈珍珠正好固定在頭髮上,渾然天成的發箍。如果在家中不需要遮臉時,放開的絲巾垂在頭後,襯托著烏髮,與頭頂的珍珠發箍,又是一個別致的頭飾。
我側頭看著láng兄,問道:“這衣裙是不是太貴重了?你說那個九爺為什麼會給陌生人這麼貴重的東西?這麼多年,我竟然還是改不了一見美麗東西就無法拒絕的毛病……”láng兄早已習慣於我的喋喋不休,繼續安然地閉著眼睛睡覺,無視我的存在。
我揪了下他的耳朵,他卻一動不動,我只好收起自己的囉唆,靠在他身邊慢慢沉入夢鄉。
又到滿月的日子。
我一直困惑於láng對月亮的感qíng,他們每到這個時候總是分外激動,有的láng甚至能對著月亮吼叫整個晚上。所以,現在這片大漠中,一片鬼哭láng嚎。膽小點兒的旅人今夜恐怕要整夜失眠了。
黑藍天幕,月華如水,傾瀉而下,落在無邊無際、連綿起伏的大漠上,柔和地泛著銀白的光。我穿著我最貴重的裙子,與láng兄漫步在沙漠中。
藍色的裙裾隨著我的步伐飄飄dàngdàng,起起伏伏。用珍珠發箍束於腦後的萬千青絲與紗巾同在風中飛揚。我脫去鞋子,赤腳踏在仍有餘溫的細沙上,溫暖從足心一直傳到心裡。極目能直看到天的無窮盡頭,一瞬間,我有一種感覺:這個天地仿佛都屬於我,我可以自由翱翔在其間。我忍不住仰頭看著月亮長嘯起來,láng兄立即與我嘯聲應和,茫茫夜色中,無數隻láng也長嘯呼應。
我想,我有點兒明白láng兒在今夜的特異了,月亮屬於我們,沙漠屬於我們,孤獨、驕傲、悲傷、寂寞都在那一聲聲對月的長嘯中。
我和láng兄登上一個已經被風化得千瘡百孔的土墩高處,他昂然立著,俯瞰著整個沙漠。他是這片土地的王者,他正在審閱著屬於他的一切。我雖有滿腹的感慨,卻不願打擾他此時的心qíng,遂靜靜地立在他的身後,仰頭欣賞起月亮。
láng兄低叫了一聲,我忙舉目向遠處望去,但我目力不如他,耳力不如他,看不到、聽不到他所說的異常,除了láng兒嘯聲傳遞著的信息,於我而言,那仍然是一片美麗安靜的夜色。
過了好大一陣兒,我漸漸能聽出藏在夜色中的聲響。
越來越近,好似上千匹馬在奔騰。
láng兄嘲笑說,沒有我判斷的那麼多。再過了一會兒,我漸漸能看得分明,果如他所言,夜色下大概十幾個人的商旅隊伍在前面疾馳,後面一兩百人在追逐,看上去不是軍隊,應該是沙盜。
半天huáng沙,馬蹄隆隆,月色也暗淡了許多。láng兄對遠處的人群顯然很厭煩,因為他們破壞了這個屬於láng的夜晚,但他不願爭鬥,搖晃了下腦袋,趴了下來。láng群有láng群的生存規則,規則之一就是不到食物缺乏的極端,或者為了自保,láng會儘量避免攻擊人,不是懼怕,只是一種避免麻煩的生存方式。
我穿好鞋子,戴上面紗,坐了下來,看著遠處結局早已註定的廝殺。據說,被沙盜盯上是不死不休,何況力量如此懸殊的爭鬥。前方的商旅隊伍中已經有兩個人被砍落下馬,緊跟而至的馬蹄踐踏過他們的屍身,繼續呼嘯向前。
突然一匹馬的馬腿被沙盜們飛旋而出的刀砍斷,鮮血飛濺中,馬兒搖晃著身體,向前俯衝著倒在地上。馬背上的人被摔落在地,眼看就要被後面的馬蹄踐踏而死,前方的一個人猛然勒馬一個迴旋,把落馬的人從地上拉起,繼續向前疾沖,但馬速已經明顯慢了下來。被拎起的那個人掙扎著yù跳下馬,而救他的人似乎對他很不耐煩,揮手就砍向他的後脖子,他立即暈厥,軟軟地趴在了馬上。
我的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層氤氳血色,鼻端似乎能聞到絲絲腥甜。三年前的漫天馬蹄聲再次嘚嘚迴響在耳邊。我忍不住站起來,眼晴空茫地看著下方。
……
於單和我騎著整個匈奴部族最好的馬,逃了兩日兩夜,卻仍舊沒有逃到漢朝,仍舊沒有避開追兵。於單的護衛一個個死去,最後只剩下我們。我有些害怕地想,我們也會很快掉下馬,不知道那些馬蹄子踏在身上痛不痛。伊稚斜,你真的要殺阿爹和我們嗎?如果你殺了阿爹,我會恨你的。
“玉謹,我要用刀刺馬股一下,馬會跑得很快。等我們甩開追兵一段,我就放你下馬,你自己逃。你小時候不是在這片荒漠中做過láng嗎?這次你重新再做láng,一定要避開身後的獵人。”
“你呢?阿爹說要我們一起逃到中原。”
“我有馬呢!肯定跑得比你快,等我到了中原,我就來接你。”於單笑容依舊燦爛,我望著他的笑容,卻忽地害怕起來,搖頭再搖頭。
於單qiáng把我丟下馬,我在沙漠中跑著追他,帶著哭音高喊:“不要丟下我,我們一起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