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倒是一個豪慡人,見我坐到他身旁,也沒有局促不安。一面甩鞭,一面笑道:“看姑娘的樣子是會一些功夫的人。既然不喜歡馬車的侷促,怎麼不單買一匹好馬呢?”
我笑道:“沒有機會學,至今仍然不會騎馬。”
車夫指了指在高空飛著的小謙和小淘:“我看姑娘很有牲畜緣,若下工夫學,肯定能騎得好。”
我笑著沒有說話。回了西域可沒有機會騎馬,如果什麼時候能有匹馬敢和láng為伍,我再學吧!
一路西行,原本應該山水含笑、糙木青翠、生機盎然的chūn天,卻顯得有些荒涼,時見廢棄殘破的茅屋、野糙蔓生的農田,我輕嘆口氣:“戰爭中苦的永遠是平民。”
車夫的神qíng頗有所動,長吁口氣:“可不是嘛,前年和匈奴打了兩次仗,死了十多萬士兵,多少老婦沒了兒子,多少女子沒了夫君?大前年遭了旱災,糧食本就歉收,再加上戰爭耗費,為了湊軍費,朝廷下詔可以買官職和用錢為自己贖罪,可是平頭百姓哪裡來的那些錢?花了錢的人做官,想的能是什麼,剋扣的還不是平頭百姓?打仗戰死的是平民兵士,可得賞賜和封侯拜將的卻永遠是那些貴人子弟。今年又打,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淒涼狀況呢?匈奴不是不該打,可這仗打得……唉……”
一個車夫居然有這麼一番感嘆,我詫異地道:“大伯的見解令我受教。”
車夫笑道:“年紀老大,倒是沒什麼不好意思說的,不瞞姑娘,幼年時家境還算豐裕,也讀過幾年書,現在終年走南闖北,各種客人接觸得多,自己沿途所見,加上從一些客人那裡聽來的,信口胡說而已。”
我問道:“我在長安城時曾聽聞外面有人吃人的事qíng,可是真的?”
車夫猛甩了一鞭子:“怎麼不是真的?建元三年時,一場大水後,人吃人的事qíng可不少。建元六年時,河南大旱,父子都相食,這還是兵戈少時的年景。這些年朝廷頻頻動兵,虧得天災還不重,否則……唉!人吃人的事qíng,聽人說只有高祖皇帝初得天下時發生過,文皇帝和景皇帝在位時可沒有這些慘事。”
車夫語意未盡,可顯然可以察覺出民間百姓在朝廷連年對匈奴用兵後,不堪重負下,盼的是像文帝、景帝時一樣的休養生息,而非當今皇帝的興兵qiáng武。
我想了會兒道:“當年秦始皇修築長城時征壯丁五十萬,其時全國人口男女老少加起來方不過兩千萬,幾乎家家都夫離子散,哀號聲遍野。不過如果沒有長城這道防線擋住馬背上可以一日間劫掠千里、所過處屍橫遍野的匈奴,中原百姓受的罪則難以想像。民間對秦始皇修築長城恨怨沖天,甚至編造了孟姜女哭倒長城的故事,可也有讀書人認為修築長城‘禍在一時,功在百世’,當朝天子現在所做的事qíng也頗有些這個意思。”
車夫驚詫地看向我:“姑娘這話說得也不一般呀!”他呵呵笑了幾聲後,又收斂了笑意,很認真地問我:“姑娘是有見識的人,那我也就直話直說。我想問一句,我們現在的人是人,後世的人也是人,為什麼我們現在的人要為幾十年後或者幾百年後一個可能的惡果承受一生的痛苦?秦始皇修築長城時,千家萬戶的錐心之痛豈是一句‘禍在一時,功在百世’可以抹殺?講得真容易,如果把他的兒子征去築長城,最後連屍骨都埋在長城下,他能這樣說嗎?如果是他的女兒痛失夫婿,他能這麼說嗎?如果是他從小就失去父親,連祭奠的墳墓都沒有,他還能這麼說嗎?”
我口中yù辯,腦內卻無一言。沉默了半晌,最後說:“大伯說得有理,說這些話的人只因為他們可以站在高處,舒適愜意地遙看他人的痛苦,所以自以為眼光長遠,其實糙木只一秋,人生只一世,誰都沒有權力判定他人該被犧牲。不過陛下攻打匈奴,也是不得不為。大伯可知道匈奴單于調戲呂太后的事qíng?”
“略聞一二,市井傳言高祖皇帝駕崩未久,匈奴單于就修書給呂太后,說什麼你既然做了寡婦,我又正好是鰥夫,索xing我倆湊一塊兒過日子。”
我點了下頭:“樹活皮,人活臉,就是民間百姓遭遇這樣的侮rǔ只怕都會狠狠打上一架,何況堂堂一國的太后?可當時漢家積弱,朝中又無大將,太后居然只能忍下這口氣,還送了個公主去和親。從高祖登基到當今皇帝親政前,百姓的一時苟安是十幾位綺年玉貌的女子犧牲終身幸福換來的。她們又憑什麼呢?陛下親政前,漢朝年年要向匈奴饋贈大筆財物,那些是漢家百姓的辛勞,匈奴憑什麼可以不勞而獲?難道我們漢家男兒比匈奴弱?要任由他們欺負?世上有些事qíng是不得不為,即使明知要斷頭流血,代價慘重。”
車夫好半晌都沒有說話,沉重地嘆了口氣:“人老了,若年輕時聽了姑娘這一番話,只怕立即想隨了衛將軍、霍將軍攻打匈奴。民間對皇帝多有怨言,不過千秋功過自有後世評,得失的確非一時可定。”
我吐了吐舌頭,笑道:“大伯,別被我唬住了。其實這些對對錯錯,我自己都時而會這麼想,時而又那麼想,全沒有定論。我今天說這些話,只因為大伯說了另一番話,我就忍不住辯解一下,如果大伯說的是我的話,我只怕要站到另一邊去。”
車夫響亮地甩了甩鞭子,大笑起來:“你這女娃看著老成,其實心xing還未定。”
當時告訴車馬行要最好的車夫、最好的馬,沒想到居然是意外之獲。我熟悉的地方不過漠北、漠南、西域和長安,能聽一個走過千山萬水的人講人qíng世故,這一路絕不會寂寞。
“去敦煌城,最近的路是先到隴西,再經休屠、張掖,過小月氏後到。”車夫一面打馬一面解釋。
我一聽“隴西”二字立即決定不管它是不是最近,都絕不會走這條路:“有沒有不用經過隴西的路?”
“有,先到北地,繞過隴西到涼州,再趕往敦煌,這樣一來要多走兩三天。”
“大伯,我們就走這條路吧!我會多加錢的。”
車夫笑應:“成,就走這條。”
到涼州時,天已全黑,隨意找了家gān淨的客棧投宿,我對吃住要求都很低,唯獨要客棧給我準備熱水和大桶沐浴。
在長安城的日子過得太舒服,三天的路已經讓我覺得自己滿身塵垢,難以忍受。
換過兩桶水後,才開始真正享受熱氣繚繞中的愜意。
長安城外多溫泉,以後是沒有溫泉可以泡了,青園的那眼溫泉……不許再想,不許再想,要把長安城的一切都忘掉。
感覺一陣冷風chuī進來,隔著屏風只看到門開了一線:“啞妹,叫你阿大不用再燒熱水,那裡還有一桶沒有用呢!”
門又無聲地關上,我拿起擱在一旁的白絹金珠,飛擲出去鉤拿屏風一側的熱水桶,金珠擲出去後,卻怎麼也拽不回,我心裡有些納悶,掛在什麼東西上了?可明明記得讓啞妹把木桶擱在屏風角處,方便我提拿,怎麼可能會鉤住?判位沒有錯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