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來的鳥啄了啄平靜的湖面,又嗖得一下飛離,將喬橫林的視線拉高,季鶴卻盯著湖水漾起的波紋,突然鬆了口氣。
樹影森森,鶴棲於水,季君要死在綠色的湖泊,原來只是膽小隱晦的思念。
「我們要把骨灰撒進去嗎?」
喬橫林小心翼翼地詢問出神的季鶴。
「不,」季鶴凝眉答道,眼角的清淚源源不斷地涌流,他竭力隱忍,嗓音卻依舊發抖得厲害,「我……我們回家吧,一起。」
那是喬橫林第一次看見季鶴哭,在他眼裡聰明天才的季鶴,無所不能的季鶴,應該理直氣壯接受世界上所有好東西的季鶴,在他身邊崩潰地哭到無法自控。
喬橫林攥住胸口,艱難地壓制心臟流竄的痛覺,他簡直無法呼吸,小狗一樣伸出舌頭舔走季鶴下巴的眼淚,又張開溫暖的長臂,庇護他的、總是很累、總是辛苦的季鶴。
季君沒有葬禮,他大抵也是不想辦的,走南闖北,點頭之交泛泛,留有聯繫方式的甚少,即便有,也不必要為難人家跑一趟,血緣親戚更是單薄。
季鶴只通知了黃秋風,他來了之後什麼也沒說,上了香,環顧空曠的店鋪,呆了許久。
黃秋風掏出點兒零錢,遞給喬橫林讓他去買盒煙。等喬橫林走了以後,他擺手讓季鶴坐在對面,怔愣了很久還沒開口。
「黃叔,喬橫林快回來了。」
季鶴輕聲說,他知道黃秋風故意支開喬橫林,一定有話要講。
黃秋風知道季鶴聰明,沒打算瞞他,找的藉口也蹩腳,他是從不吸菸的,誰都知道。
「來之前我還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看到老季,我就想得告訴你。」
黃秋風喟然嘆息,眼神望向盛放骨灰的壁龕,「當年,我在部隊,嫻靜嫂是文藝兵里最出挑的,模樣好看會唱歌會跳舞,人也大方。我追求過她,沒什麼不好說的,當年追求她的人海了去,她誰也沒答應。因為我倆同一期退伍吧,家又是一塊兒的,所以她待我跟別人多少差點兒……」
「我以為……以為能成,」黃秋風昏暗的臉上現出一絲難堪,「跟季君炫耀,引薦他倆認識。那時候我木訥不愛玩,只會習字看書,季君不一樣,他因為心臟病沒當上兵,輟學又早,早就開始走南闖北,知道的事兒多見聞廣,講故事時,嫻靜的眼睛都是亮的。」
季鶴眼神茫然,他從來沒聽季君談及這些事。
「嫻靜發了狂一樣追求季君時,還把他嚇了一跳,跑到西北躲了小兩個月。嫻靜跟她名字不一樣,她大膽好動,跟季君在一起正合適。所以我主動退出,叫她去找季君,再回來時,我知道他倆已經在一起了。」
黃秋風看看季鶴的表情,繼續說:「我知道你疑惑,為什麼變成了這種樣子。可你還小,不明白激情是恆久的短暫,潮水來得越厲害,退潮就越空虛。季君收心開了書店,剛開始還好,久而久之,他倆都不能忍受除了進貨就是收錢的日子,原本令人感動的退讓和犧牲,只會滋生出不滿,繼而爭吵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