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a身子哆嗦地抬起頭,從連成一片的鏡子裡看到垂在胸口的髮絲。
顫抖的目光隨之上移,那張從未見過的臉,卻因為有人在記憶里反覆向他描述過而感到熟悉。
他甚至來不及仔細對比那個人的五官,水流的聲音唰得一下停止了。
站在Mia身旁的人轉身離開,走出衛生間,朝向相悖的方向。
Mia瞳孔驟縮,幾乎是同一時刻,他沖了出去,在萬分緊張的時候,他仍然花費一丁點兒的時間頓悟——為什麼喬和Leo總是說,如果你見到他,就一定能認出來,就是他。
Mia像敏捷的小貓,來不及擦乾的右手還是濕漉漉的,像長了鉤子一般,觸碰到那個人的小臂。
「Got插!」「找到了!」
在座椅上等待的喬,見Mia遲遲不出來,於是打算去找,他剛剛站起身邁開步子,投出的視線突然停頓了。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喬!喬!」
Mia旁若無人地大叫,興奮地朝座椅的位置遙望,被他抓住的人原本緊蹙的眉毛突然展平,因為熟悉的姓氏而胸口一悸。他緩緩轉身。
多年之後,喬橫林仍然能清楚地回憶出重逢的時刻,那是隨著時間流逝才逐漸清晰的畫面,心臟陷入麻痹,血液停止流動,眼睛和四肢像癱瘓的水一樣虛化,然後砰的一聲,他渾身的骨頭都散架了。
當身體無法察覺他作為人而存在所必備的呼吸,將過分的情感衝擊錯認為恐懼,極大的恐懼。
於是他完全沒辦法調動任何主動意識地逃跑了,毫無緣由地落荒而逃,好像翻山越嶺的人終於見到巍然屹立的高峰之後的深深覺醒,勇敢是自我編織的謊言,他很渺小,又很膽怯,擔心且顧慮重重。
「喬橫林!」
深夜的T3航站樓十分冷清,這批候機的人還沒有成群出沒,只有稍遠的登機口附近有寥寥無幾的身影,很輕易地聽到這聲竭力的嘶喊,只是看上兩眼又低頭忙自己的事情。
腳步聲、響鈴聲、說話聲和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滑行的噪音,那些一直在喬橫林耳朵里無限放大的聲音混沌著遠去,仿佛一切都被清空。
他聽到了叫喊,確定無比地聽到了,喬橫林停止移動,站在原地重複著吞咽口水的行為,試圖壓抑喉管的痙攣。
無法想像的是季鶴衝到他的面前,用纏著繃帶的手在喬橫林的下巴和脖子失控地扇出紅印,耗盡體力後才發軟地滑到喬橫林的胸口,整個顫抖的身子也逐漸萎縮,只有用力攥住喬橫林的領口才不至於跪倒下去。
「為什麼要跑,為什麼要跑!我不是說過讓你誰都不要相信的嗎?為什麼不聽話,為什麼為什麼!」
季鶴的質問很嚴厲,哭得卻很艱難,因為沒有像這樣哭過,眼淚會糊住睫毛,視線漫無邊際地泛光,喉嚨發麻,呼吸難以順暢。
那些從小到大不被需要、不被允許的悲傷如水一般沖刷上岸,令人實實在在地痛苦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