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國勝的腦子機械地對面前的一切做著反應,但是整個人卻像是被突然間抽離了情緒似的,所有的感官似乎變得異常的僵硬和麻木。
何嫻佩大概是沒有想到崔國勝已經清醒了,這會兒乍一往那頭看過去,腳下先是一頓,隨即眼睛裡倏然爆發出了一種灼人的光亮,幾乎是以衝刺的狀態直直地便幾步衝到了他的床頭。
「老崔,你醒了?你醒了!」
何嫻佩坐在他的床頭,嘴裡反覆地低聲而又激動念著,雙手握著崔國勝放在病床外的一雙手,一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黑亮,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神經質的味道。
崔國勝抬了眼緩緩地看著她。
不知道是因為曾經的職業習慣還是因為她深知年輕貌美是自己最大的本錢,何嫻佩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對自己的樣貌管理得很嚴格的一個女人。
他們在一起也有將近十年了,崔國勝幾乎沒有見過何嫻佩素顏的模樣,但是這會兒,面前這個女人卻像是心底有個什麼重要的支柱被徹底摧毀了一樣,她沒有精力再去打理自己,不說沒有化妝,她甚至連頭髮都是蓬亂的。
崔國勝看著那頭似乎因為他的清醒而高興的手舞足蹈的樣子,舔了一下乾澀的唇瓣,有些嘶啞地開口問道:「我……睡了多久?」
何嫻佩伸手將他的病床上半部分搖起來好讓他能半坐著,說話的時候聲音帶著哽咽地道:「你都昏睡了快一個星期了!醫生說你這是腦溢血,要是再不醒,可能以後就再也醒不來了!」
崔國勝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反應著那頭的話,好一會兒又點了點頭,問道:「那陽陽呢?怎麼沒看見陽陽過來看我?」
他聲音裡帶著一點疑惑:「是最近公司的生意太忙了嗎?」
何嫻佩聽著他脫口而出而又顯得無比自然的問話,渾身都微微僵硬住了,她看著崔國勝,精緻的臉一瞬間看起來有些猙獰又有些古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絲尖細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地道:「老崔,你在說什麼?」
崔國勝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是不滿於她現在這種反應:「怎麼了?我知道陽陽現在一個人管理公司是有些忙,但是我都在醫院住了這麼多天,想要叫兒子過來看一看有什麼問題?」
何嫻佩的視線驚悚地看著崔國勝,嘴唇哆嗦著,然後像是被按到了什麼開關,整個人突然就趴在被子上驀然大哭:「你在說什麼?我們的陽陽……我們的陽陽已經沒了啊!他被條該死的狗給咬死了啊!」
崔國勝的意識有些遲鈍,聽著那頭的哭聲似乎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她到底在說著什麼。
他愣愣地看著何嫻佩半分多鐘後才像是終於聽明白了過來,原本自清醒過來之後就異常遲鈍的五官徹底封閉了一會兒,隨即像是在一瞬間又緩緩地重啟,開始逐漸地恢復了機能一樣。
他聽著女人崩潰的哭聲,又懷著一種驚慌的心情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自己遠還沒有布滿老年斑的手背,之前一片混沌的記憶好像是被一把巨斧劈開了一般,漸漸地又恢復了清晰。
成熟的兒子,美麗的兒媳,可愛的孫子和孫女,所有的一切定格成了一幅畫。然後那畫被風一吹,迅速便龜裂成了無數塊碎片,再徹底化成了碎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