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鄴直覺他是會反對的,卻沒想到是這種斬釘截鐵的態度,吃了一驚,叫了聲:"父親--"一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慕容灃道:"這個人我已經知道的極清楚了,估計你並不曉得,她原是李重年的女兒。當年我大軍攻破定州,李重年舉槍自殺,可以說此人是死在我手上。李家恨我入骨,怎麼會肯答應將女兒嫁給你?"
清鄴只覺得晴天霹靂,萬沒想到世事如此,站在那裡,整個人如痴了一般。只覺得一顆心痛到極處,他與凌波少年愛侶,雖然聚少離多,總以為來日漫漫,終能鴛守。沒想到白頭誓言猶在,冥冥中的翻雲覆雨手,竟這般殘忍,命運就此生生要斬斷紅絲。
慕容灃見他面色如灰,說道:"鄴兒,算了吧。"清鄴只覺得眼中霧氣上涌,眼前的一切朦朧起來,他雖然身世曖昧,可是亦是萬千寵愛長成的天之驕子。自幼諸事皆是順心如意,凡有所求,自然有人想千方設百計替自己辦到。自從學成,年少氣盛,總以為天下事無可不為,不料到命運捉弄,竟然被生生bī入死角,愛人偏偏與自己是宿仇兒女,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自己不甘,不願,不行又能如何,心如刀割,頓時連聲音都啞了,只說:"我不能。"
慕容灃見愛子如此,心疼不己,說道:"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不過是個女人,天下好女子多得是,另覓佳偶就是了。我叫你的叔叔伯伯們替你留心,一定可以找到個才貌雙全的,讓你稱心如意。年輕人血熱,總覺得萬難割捨,其實時日一久也就淡了。鄴兒,出國去兩年,我保證你能忘了她。婆婆媽媽兒女qíng長,成何體統?"
清鄴傷心yù狂,聽到他這樣說,不知為何生了一種憤懣,脫口大聲反問:"父親,難道你能忘了母親麼?"
慕容灃臉色頓時唰得變了,連半分血色亦無,眉頭皺起,眼瞼微微跳動,鼻息粗嘎,連呼吸都沉重起來,清鄴從未見過他這幅樣子,一個念頭猶未轉完,慕容灃忽然揚手就給了他一耳光:"啪"一聲清脆響亮,將清鄴打得怔在那裡,慕容灃也怔住了,過了足足幾秒鐘,清鄴方才如夢初醒一般,臉色煞白的往後退了一步。這二十餘年來,他從未嘗受過父親一根小指頭,即使是無理取鬧,總是父親順著自己的時候多,今日急怒jiāo加,話說得直了,沒想到竟然挨了他一耳光。
他本來就傷心之極,此時更是羞憤jiāo加,突然掉頭就往山下奔去,慕容灃亦回過神來,叫了聲:"鄴兒。"清鄴心神大亂,腳下一軟被山石絆住,跌了一跤。亦不聞不顧,站起來依舊一口氣順著山路疾奔下去。慕容灃又叫了一聲,侍從官們從欄杆後探頭探腦,終於有人大著膽子上前來,見他臉色青白,低聲相詢:"先生,要不要去追回來?"
慕容灃見清鄴已經奔到山路拐彎處,去勢即快,山路兩側的崗哨皆仰面上望,等他示意是否攔阻。他長長嘆了口氣,說:"罷了,由他去吧。"
山間風大,chuī得他長衫下擺飄飄拂拂,那風像小兒的手,拂在人的臉上,又輕又軟,心底深處,最粗礪的地方猝然被揭開,才知道底下是柔軟得絕不堪一觸的脆弱。這麼些年來,萬眾景仰的人生,戎馬倥傯縱橫天下,幾乎自己都以為自己真的忘了,忘了那些過往歲月,那些如海qíng深,不能割捨的時候,也曾這樣傷心如狂,也曾這樣幾乎忍不住熱淚。
一切竟然都過去了,竟然熬了下來,再深的qíng,再痛的愛,抱著漸漸冷去的身軀,連一顆心都寸寸灰去。那一剎那的絕望,有誰能夠明白。當最愛的容顏在懷中失去生氣,當最後一次呼吸終於落定,那血濡濕的並不僅僅是自己的衣裳,連五臟六腑都被絞成了齏粉,和著暗紅微冷的血,緩緩凝固,從此此生便改了一個樣子,活得再風光,抵不過午夜夢回,漸漸醒來方知一切成空的虛冷。
"先生。"
恭敬的聲音,探詢般的叫了一聲。他定定的望著眼前的侍從官,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順著山路蜿蜒下去,那樣多的實槍荷彈的侍從,他突然生了一種倦意,懶怠得不想再待在這裡。說:"叫敘安來見我。"指一指崗哨,說:"都撤走,統統都給我撤走。"
侍從室的副主任摸不著頭腦,但他莫明其妙的大發雷霆,亦不止一回兩回了,何況今日清鄴翻臉而去,想必他心裡十分難過,不讓他發泄出來,反倒傷身。所以並不勸阻,連聲應是。一走下去,就命令侍從官們:"擴大崗哨半徑,統統往後退,不准再讓先生瞧見。"
何敘安本來就在竟湖官邸待命,聞知傳喚步行上山,十餘分鐘後便出現在他面前,他來時路上已經聽說了今日之事的大概qíng形,所以見面之後並不言語,靜待他的吩咐。
慕容灃默然良久,方才道:"你替我去見一見李夫人。"
何敘安明知他意yù何為,裝作並未領會他的意思,故意道:"是,我定然能勸說她攜女搬走,從此再不回烏池。"
慕容灃yù語又止,何敘安嘆了口氣,勸道:"先生,此路不通。即使能勸服李夫人同意婚事,李小姐xingqíng剛烈,如果知道清鄴……如果知道兩家的淵源,此事恐也難諧。"
慕容灃聽到"李小姐xingqíng剛烈"幾個字,頓時心如刀割,轉開臉去,過了許久,方才"嗯"了一聲,說:"她xingqíng剛烈……"就此停住,語氣悵然。
何敘安道:"唯今之計,唯有快刀斬亂麻,就此了斷。鄴官不過傷心一時,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慕容灃許久許久並不說話,過了足足有幾分鐘之久,何敘安見他並不作聲,正待慢慢退走,身形剛剛一動,慕容灃驀然抬起頭來,目光如箭,犀利冷冽:"我絕不許你們再做這樣的事,你若說服不了李夫人,我就親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