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時才發現收到一張百元的jiachao,收到假錢要自己賠的。長安心裡一陣抽痛,那是多少箱方便麵。王領班揚著臉說:“說過多少次了,你們總聽不進去。工作沒一點責任心,非要花錢買教訓才知道。”
她賭氣低著頭,收銀機里一摞一摞的鈔票,灰藍色的一百元,軟塌塌的cháo乎乎,有一種可疑而難聞的氣味,她覺得像是汗餿氣,無數的手捏過,想著就骯髒,但這骯髒她都沒有。王領班和她一樣沒讀完初中,長得也一般,方方的一張臉,撲上粉也像個揉壞了的湯圓,但她是老闆的親戚,所以一來就當領班,趾高氣揚的訓斥人。
這天下班特別晚,包廂里有一桌客人凌晨三點多才結帳,她下班走回家去,這個城市的霓虹燈依舊閃爍,花花綠綠灩影映在人眉目間。人行道上的夜市攤子還沒有收,燒烤的木炭散開嗆人的青煙,油膩的羊ròu串或是旁的ròu類,在燒烤架上滋滋的冒著油。吃宵夜的幾個人向她chuī了聲口哨,說:“小姐,來喝一杯。”
她並不理睬,繼續向前走。身後摩托車突突的引擎聲,她沒有在意,突然只覺得肩上一緊,一股極大的力道向前扯去,她猝不防及,一下子撲倒在地上,掙扎著爬起來,摩托車后座的人正掄著她的背包,她本能的追上兩步,摩托車油門加大,已經跑得無影無蹤。
她呆子一樣站在街頭,這才覺得膝頭刀割一樣的疼,低頭一看,左膝上蹭破了一大塊皮,手肘上也在流血,她的身後正是一家美食城,霓虹“生猛海鮮”在夜色里明滅,每一次亮起,就突兀的將這個世界照成一片黯然的紅色。
她穿過狹陡的樓梯,回到那籠子似的閣樓上。洗完傷口她才愣愣的坐在chuáng上,毫無預戒的,她的身子開始劇烈的顫抖,然後就抽泣起來,室友掀開蚊帳,睡意朦朧的問:“怎麼了?”
她一邊哽咽一邊講給她聽,室友嗐了一聲,躺回去睡覺,說:“你算是運氣好的了,沒聽人說,前兩天開發區發現無名女屍,被人先jian後殺。”
她抱膝坐在chuáng上,全身像在井水裡冰著,牙關輕輕的打著寒戰,她怕死,她從來沒有這樣怕過。她見過養母死後的樣子,可怕極了,養母死後是她給穿的壽衣,胳膊硬硬的,怎麼都籠不進袖子裡去。屍體泛著青灰的顏色。她不要死,她還這樣年輕,她不要死。
天窗外是瓦灰色的天,有極大的月亮,模糊、暈huáng,像是包廂里燭台的影子,月光映在牆上是慘白的,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窸窸窣窣的躺下去,枕畔有硬硬的東西硌著頭,她伸手摸索著拿出來,原來是那本《神鵰俠侶》。書被太多人的手翻過,有一種難聞的氣味,就像是收銀機里的那些鈔票的味道。汗臭狐臭大蒜油煙混到一起的可疑氣味,她想起郭襄一個人跟山西一窟鬼去見楊過。
膽子真大啊,她怎麼會知道能遇上楊過?
------------
一進入高三,日子過得像流水一樣無痕。月考統考聯考,全市排名是否上線。晴川覺得一個星期過得比一天還要快,但又覺得一天比一個星期過得還要慢。
校方不再製造臨考氣氛,相反,增加了音樂與體育課的課時,鼓勵學生減壓。對於近在咫尺的高考,晴川慢慢有一種兵臨城下的茫然與坦然。
老師幾乎不再批評學生,但班主任還是像保姆一樣,諄諄的叮囑瑣事,注意身體,注意調節,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到了最後關頭,只要不影響學習,對罪不可恕的早戀現像也開始睜隻眼閉隻眼了。班上開始有人明目彰膽的成雙成對討論習題,氣氛反倒嚴肅而積極。
借著過元旦,一些jiāo好的同學陸續聚餐,大家都傷感起來,再有幾個月就分道揚鑣,而且,前途那樣迷茫,他們手裡能把握的,似乎只有青chūn,但這青chūn正流沙一樣的淌過。一切都是來不及。
晴川喝了許多杯啤酒,其實席上的人都喝了不少,雖然是啤酒,但微醺的安靜在席間沉澱下來,任意意也喝了兩杯,她的膚色本來極白,此時嫣紅的似要滴出水來,一雙盈盈的美目,更似要滲出蜜來。郭海林伸手撫過她的臉頰,溫和的問:“想不想喝茶?”
晴川站起來笑嘻嘻的說:“我去買七喜。”她從包房裡出來,走廊的吊頂很低,光是俗艷的粉紅,映著兩側牆紙上一枝一枝銀色的花,微微漾起紅光,銀紅。她無意識的拿手划過牆面,凸凹的花紋,一直走完走廊,才發現原來是百合花,伶仃的細長梗子,翻卷的花瓣。
她買了汽水回來,正好遇見蘇維從包廂里出來,他們那一桌基本全是男生,鬼鬼祟祟喝白酒,蘇維也像是喝高了,笑著說:“他們真沒出息,叫你一個人出來買汽水,我幫你拿。”
他接過好幾隻瓶子去,晴川忽然叫了一聲:“蘇維。”他嗯了一聲,抬起頭來,晴川眼裡流動著銀紅的光灩,她身子忽然往前微傾,溫軟的唇從蘇維臉上擦過,他愣在了那裡。四面都是紅灩灩的粉色,她的臉色卻像有幾分蒼白,她手裡的汽水瓶,冰冷的,沁著寒意,玻璃的冷與硬。她的舌頭在發著木,幾乎不像自己的:“我喜歡你很久了,許久許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