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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休時小張請她去玩,他與旁人合租兩居室的房子,室友早就扯故迴避了,屋子特意的收拾過,為著她來,還買了一把姜花cha在一隻花瓶里。這個城市裡這種花最尋常,許多主婦常常從菜市帶回一把去。長安一眼認出那隻花瓶其實是酒瓶,小張很高興,挽起袖子去炒菜,小小一隻煤氣灶,他花了差不多兩個鐘頭才弄出四個菜來。

屋子中間搬著一張小方桌,因為不穩,她幫他找報紙疊著墊上,小張拿筷子撬開啤酒,斟得太快泡沫都溢了出來。她笑著說:“夠了夠了。”

菜都炒得很咸,但她吃得很飽。起身添飯時小張搶著去幫她,他的手觸到她的手,臉上微微一紅,整個人像是僵了。他離她這樣近,她聞得到他身上微酸的汗味,天氣這樣熱,小小的屋子裡只有一台電風扇,呼呼的chuī過去,呼呼的又chuī過來,搖頭晃腦,像個煞有其事的老人。

她身子微微向後一傾,他就本能一樣吻上來,滾燙的嘴唇,她耳里只聽到那台電扇呼呼的風聲。呼呼呼,呼呼呼,就像人急促的呼吸聲。

小張是安徽人,過年時她跟他回了一趟老家,是最尋常的那種農村人家,青磚大瓦房建在半山,屋後種著樹與竹子,四面都是田,一個村里全是同姓,人人都是親戚,女眷們笑嘻嘻的來串門子,其實都是來看她。她明知道,大大方方的讓人看,反正她又不醜。過年時沒有事,家家戶戶打麻將,她被人拉去學著打,輸了幾十塊錢,可是還是有一種單調的快樂。

小張在回來的火車上對她說:“家裡人都說我好福氣。”

因為她美嘛,她被人夸慣了,車窗外閃過沃野千里,平疇漠漠,但哪有心思看,chūn運時的火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四周都是汗臭腳臭……她無聲的皺起眉來。

小張跳了槽,去一家酒店做事,那裡薪水高些,他們打算攢錢結婚。

曾經在電子廠一起同事過的老鄉來看她,閒閒提到說遲華qiáng去年已經結婚了,前兩天剛生了個兒子,長安哦了一聲,卻怎麼也記不起遲華qiáng的面孔,唯一清晰的記得車間前的花壇,伶伶單薄的紅花,沒有香氣的花朵。桌上一束姜花,幽幽一點暗香,一種家常的馨軟。

那位常老闆來得更頻繁,長安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和其它老闆不同,既不動手動腳,也不藉故跟她搭訕,似乎只要看她一眼就足夠,長安也不好說什麼。

這天上午她正睡著覺,房東砰砰的敲著門喊:“徐長安電話!”她突然的驚醒,背心裡猛得一身的冷汗沁出來,抓起衣服籠上就去樓下接電話。電話是家鄉的鄰居打來,養父前幾天被條野狗咬了一口,沒有當回事,誰知道現在發作了,鎮上衛生所說是狂犬病,沒得救了。

她心急如焚,掛上電話就給小張打電話,但他們同事不肯幫忙叫一聲,因為工作時間不允許接私人電話。她著了忙,抓了錢包就跑到火車站去,最早的火車票是晚上九點,她也顧不得了,先買了兩張,然後又坐車去小張工作的那間酒店。

大太陽底下,連空氣都是毒辣辣的,她從公汽站一口氣跑過來這樣遠,再也跑不動了,一雙皮涼鞋像是要化在地上一樣,走一步都是粘粘的,口鼻里都像是在往外冒著火,熱,除了熱還是熱。剛到酒店的噴泉前,有部車子從酒店裡出來,突然緩緩減了速度,最後在她身側停下來降了車窗,有人叫了聲“長安。”她頭暈眼花,耳里嗡嗡直響,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後來又聽到一聲“長安”,這才轉過頭去。

是常老闆,他問:“你臉色真難看,是不是中了暑?快到車上來坐。”車窗里沁出陣陣的冷氣,夾著幽幽一縷古龍水味道。這樣熱的天氣,他身上也只有古龍水一點淡薄的香氣,很清慡好聞的氣味。他已經幫她打開車門,她身子發軟,再沒有半分力氣,坐在車上,一五一十的將事qíng對他講了,常老闆二話沒說,打了一個電話,她神色恍惚,也沒聽他講了些什麼,最後他對她說:“十二點十分有班飛機,我送你去機場。”她沒聽清楚,他又說了一遍,她這才聽懂了,車窗上貼著反光紙,車內冷氣幾乎寂靜無聲,真皮的椅座有一股淡淡的皮膻香氣,她有些發愣的看著胡桃木的儀錶板。小張就在不遠處那幢建築里,可是她在這部小小的汽車裡,就像另一個世界。

腳下米白色的毯已經被她的鞋踩出烏跡,她知道這種車用地毯很貴,有次同事形容老闆的寶馬車,說:“裡面小小一張毯,進口的,價錢可以鋪尋常人家整間房的地板了。”米白色,這樣奢侈的顏色,也只有闊綽才能踐踏。

他車開得飛快,長安蜷在后座,一句話沒講,最後登機時才知道他電話里訂了兩張票,他說:“你不要怕,我陪你去。”

她一直忍到見了養父才放聲大哭,養父被關在衛生所一間小屋子裡,外面都是防疫站的人,她隔著窗上的鐵柵遠遠看了一眼,養父嗬嗬的叫著,拿頭往牆上碰,拿牙齒咬著牆,她全身劇烈的發著抖,常老闆伸出手來攬住她,她大聲的哭出來。

她辦完養父的喪事才給小張掛了個電話,小張問要不要他趕過來,她淡淡的說:“不用了。”

有錢這樣好辦事,養父的身後事十分熱鬧,常老闆請教了當地人,一切按最高的規矩來,請了班子chuī了三天三夜的嗩吶,熱熱鬧鬧的十六人抬扛,送養父上山。最後,在鎮上的餐館裡請了幫忙辦喪的左鄰右舍吃飯,她自從趕回來後,整個人就像木偶一樣,只是任人擺布,披麻帶孝,哭靈守夜。一切的瑣事,全是常老闆替她打點,他一個外鄉人,只是大把的錢花出去,喪事竟然辦得妥妥噹噹,十分有排場。

臨走前隔壁的翁婆婆來陪她說話,翁婆婆打小喜歡她,說她乖巧聽話,兩個人坐在天井裡,院子裡本來有一株香椿,叫蟲蛀得朽了,今年只發了幾枝,伶伶的幾片葉子似乎數得清。有隻麻雀站在樹上梳理著翅羽,捋過去又捋過來,長安目光還是呆的,只望著那隻鳥。翁婆婆感嘆了幾聲,說:“你從小命苦,現在也算熬出頭了,這個人不錯,心腸好,看得出來,雖然年紀大了一點,但年紀大知道疼人啊。”

天上有雲慢慢的流過,她想起小時候打了豬糙回來,進院子裡就叫“媽”,雖然養母聽不見,但桌子上一定有養母給她涼著一大缸涼茶。嚓嚓嚓,嚓嚓嚓,養父在灶前切豬菜,花白的頭髮一撅一撅,她定了定神,那嚓嚓聲更響了,原來是後面豬圈裡的豬餓了,在那裡拱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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