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帖子发布于二〇〇九年三月一日傍晚六点十一分。其实,类似内容的帖子从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一〇年,数量不下几十个。
自从二〇〇三年六月,任锦然离开学校以后,孟雨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正在飞快地变化,先是手掌裂成碎片,逐片丢失,然后小臂残缺不全,有一天醒来,他发现肩膀不见了,头颅的形状也开始模糊不清。他建立论坛,每天跟想象中的众人说话,希望借此找回自己的轮廓。
显然,不久之后,他花了一段时间,把自己藏身其中的气泡重新建起来了。这个透明宫殿里没有何樱,依然是他,和他想象中的孤船上的第三个人。现在,这个人有了比原先更清晰的形象,有了各款黑色衣裙和复杂的发型,有了言谈举止和回忆中的风景,她甚至还有了一个有身份证号码的真实姓名,任锦然。
透过舷窗,他望见何樱站在甲板上,替代了孟玉珍的位置。当然孟玉珍还会时常回到这条船上,使得他这个囚徒在混乱中减少一些被关注的压力。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不用说话,更清静地躲在光芒剔透的秘密空间里,与任锦然相处。
他把她视作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努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某天让她看见或听见,他给了何樱这么多年的沉默,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留给了任锦然。他总是把她称作“我的天使”,我读到第六天的时候才蓦然惊觉,难怪论坛的图标是一个“黑天使”。黑色是任锦然爱穿的颜色。
这并不是说,他在家庭生活中是完全漠然的,他也有过感情非常强烈的时刻。何樱和新生婴儿出院回家的那一天,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男婴,看着何樱万般呵护这个小肉团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也是这么一个小得不像话的东西。是孟玉珍把他抱在怀里,揉搓怜爱如同一只宠物似的把他养到成年。想到这里,他冲进洗手间,对着水池干呕不止,他不知道这算是对母亲的内疚,还是对这种抚养深感恶心。
奶腥味在家里弥漫了三个月,他终于忍不住,婚后第一次主动把母亲请回家里住。他也不明白这是对何樱和孟玉珍的怨恨,还是恐惧,恐惧自己在女人面前曾经是这么弱小的一个东西。
他的举动显然是引起了两个女人的一场决斗,这一回,何樱彻底把孟玉珍赶出了领地。她这才算正式成了这艘船的船长,可惜她不知道,她的努力,只是让她彻底成了孟雨心中第二个孟玉珍。又忌惮,又想摆脱。他在舷窗里颇怀怨恨地望着她。
三
我曾经问比尔,这个论坛号称是孤独的人诉说心事的地方,还有不少像你这样有“拯救焦虑”的网友,巴巴地帮别人去带信、办事,为什么“千夏”这个寂寞到每天泡在论坛里的斑竹,竟然没有看过“花语”的帖子?“花语”也算是论坛六年的老网友了,资历比我还久,她竟然也从没看过斑竹的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