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存在,不仅是作为别人的日用品,她发觉生活原来可以这样轻松自在,充满了随心可及的快乐。她和张约恋爱了,这是她人生中只为自己而做的唯一一件事。
二十年后,苏怀远和齐秀珍撒娇的重点不再是彼此的关系。他们哀叹改革开放的掘金热潮带富了一大批人,却不是他们。他们抱怨学校分配的多层公房太局促。苏亚惊叹他们总是能列举出这么多得了重病的熟人,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缺少医药费,晚年无着。于是每到双休回家,苏亚就像从一场美梦里醒来一般。
苏怀远和齐秀珍不知对苏亚埋怨了多少遍,说张约不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贫贱夫妻不会幸福,就像他们两个。现在他们不想做贫贱夫妻了,他们觉得苏亚可以为他们做到。
说实话,他们第一次提出反对意见的时候,苏亚根本还没想过结婚的事情,她才大三。不过苏亚忽然有了一种古怪的错觉,她还没结婚,但是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她觉得苏怀远和齐秀珍并没有把她当作女儿,恰恰相反,他们从来是把她当作父母来依赖的。
恐怕这么多年来,苏亚从来没把这些话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包括张约。
与张约分手后,她持续地发帖,也许是为了让张约看见,也许仅仅为了发泄,她每个帖子都用“亲爱的Y”开头,像一封封长短信件,她把悲愁、疑虑、压力和往事的片段都一点一点说给Y听,我觉得这个让她如此信赖的Y已经不是张约了。
从她帖子里的记述可以看出,其实对于现实生活中的张约,苏亚始终怀着戒心,就像一个人总是觉得椅垫里会有什么硌着她,所以不断神经质地调整坐姿。
对张约毫无经济实力这一点,苏亚在内心是介意的。不是因为苏怀远和齐秀珍的反对,而是她担心物质上的无能,会造成精神上的无助,她害怕将来张约也会依赖她,变得像她父母对她那样,只顾关注他自己的怨艾,除了要求她倾听他,扶着他之外,不会有兴趣对她多看一眼。
苏亚的担忧是精确的,虽然她当时不愿意承认。事实上,早在张约跟任锦然网聊之前,他与苏亚的关系就已经非常接近这个状态了。这种爱无疑让人疲惫。
二〇〇四年七月二日夜晚二十二点五十分,苏亚曾在帖子里写道:亲爱的Y,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给你发个短信。想想,还是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