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紫娟按著藥方,煎好了藥,端來給黛玉服用,卻怎生也餵不下去。
賈母一狠心,命鴛鴦來灌。
鴛鴦依言照做。奈何,一碗藥下去,淋濕了枕頭、衣裳,半滴不得進黛玉口中。紫娟愛主心切,斗膽將藥含在口中,一口一口哺給黛玉,奈何仍是不進。
這可怎生是好?屋裡眾人急得團團亂轉。
但是,要說起急亂,斷沒有人比寶玉更緊更亂的。諸般事體,沒有一件寶玉插的上手,只急的他如熱鍋上的螞蟻。前腳聽著太醫說“能醒轉便無事”,剛欲大呼“天可憐見”,便又聞“恐怕……恐怕……”,差點兩眼一黑,也昏死過去。
好不容易掙扎著站穩,卻見鴛鴦掐著黛玉兩腮給她灌藥,力氣之大,指甲幾欲陷進肉里,不由大為心疼,可憐林妹妹冰肌玉骨,這大大的幾個指印不知多痛,這指印也不知能否消除。
正自混想,又聽見紫鵑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呀!怎生灌不進去?”原來,黛玉牙關緊咬,湯藥全順著香腮流了下去,半分也未入喉。這可又急死了寶二爺。
忽又見紫娟俯身,用嘴一口口渡藥給黛玉,不由面上一紅,心中竟隱隱有些羨慕,生了從來不曾敢有的綺念,忽又警覺,自扇一個耳光,口稱:“混帳、混帳,我可真是個混帳!林妹妹命懸一線,我竟然在想那等事情!”
滿屋的主子、奴才本都在憂心林姑娘的急病,此刻才注意到不知何時被人群擠到角落裡的寶二爺。見他臉色不停變換,又是打自己耳光,又是罵自己混帳的,以為寶二爺也撞了邪,一時束手束腳,倒沒人敢近寶玉的身兒。
寶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通渾撞,不防這一切都被賈母看在了眼裡。
賈母疼愛黛玉沒錯,但若論她最愛誰,自是她的親孫子心肝肉兒寶玉無疑。此刻雖然擔心黛玉,但是她更知寶玉素來脾性古怪,又最是看重他的林妹妹,怕他一時想不開,做出什麼糊塗事,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寶玉身邊,一把抱住他,“心肝兒~肉啊~”的一通叫喚。
王夫人本來就是來看兒子的,只是礙於賈母面子,一時不好多說,擺出一副探病模樣。在王夫人看來,林黛玉三天兩頭勾得她家寶玉失魂落魄,整日哭哭鬧鬧,忒也小家子氣,十分不喜。今日沒來由一場急病,也是和她的寶貝兒子置氣所得,實在病得應該。此刻眼看黛玉藥石罔效,面上死氣越發濃重,這才收斂了幾分幸災樂禍,但是仍舊沒有一分半點擔憂痛心。
可是寶玉乃她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如今似是魔障了,可不是要了她的命,也一下子撲到寶玉身上,連聲叫“太醫、太醫”,卻再不是什麼大夫之流。
一時間,黛玉處反倒被遺忘了,冷冷清清的,只有雪雁在抽抽噎噎地哭,紫娟還不死心地一口口哺藥到黛玉口中。
寶玉禁閉雙眼,口中喃喃自責,渾不知他祖母、母親如何憂心如焚,只覺得兩膀沉沉,被人牢牢禁錮,似有千斤,忍不住掙脫開來,猛地睜開眼睛,看著一眾丫鬟僕婦都瞪眼望著自己,卻無一人照顧顰兒,不由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抬腳踹翻幾個僕婦,揚手欲打眼前一株嬌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