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命請進來,卻原來是甄應嘉來了。
“友忠,今日你來,倒是稀客。”林如海直言。
甄應嘉表字友忠,聞言笑答:“我聽聞你告了假,在家養病。想著你我兄弟已有年余未見,特來探望。”
甄家和賈家素來親厚,同氣連枝。賈敏和林如海赴姑蘇任後,兩家來往更是密切。只是如今,甄應嘉亦公事繁忙,彼此間已有年余不曾親自登門。
今日甄應嘉忽然來訪,林如海頗覺有異。
兩人分賓主落座,閒話家常後,甄應嘉主動說起賈雨村事。
原來自從賈雨村出任金陵知府,得了門子提點“護官符”之後,一竅通百竅皆通,在為官之道上越發精進。利用薛蟠殺人奪妻一案,明目張胆賣好於賈史王薛四家並順利攀上王子騰這條高枝,如今儼然已是王子騰手下一員干將。現今的金陵地界上,任何事情都是賈雨村說了算,直如土皇帝一般。
若單單如此,也還罷了。賈雨村胃口大得怕人,搜颳起民脂民膏來,恨不得挖地三尺,茹毛飲血,不留毫髮。且不論貧賤富貴、士農工商、三教九流一概下手,簡直雁過拔毛,說他貪、狠、饞,勝於饕餮都不過分。
林如海越聽這話越覺不對,這賈雨村是由他引薦給賈政的,如今投靠王子騰也屬正常。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更別提在富得流油的金陵。賈雨村承受不住誘惑,貪財弄權,也在人情之內。
但是似他這般橫徵暴斂,甚至刑逼士紳,連金陵地頭蛇甄應嘉都得罪上了,絕非單純貪污成性。如此孤注一擲,所圖必大,保不齊是在皇位上。
奪嫡這灘渾水,別說他是今上心腹,就算他是皇子岳家也斷不會去趟。而甄應嘉今日巴巴跑來告訴自己這些,不知所圖又是為何?林如海暗忖。
甄應嘉說完,見林如海隻眼珠略轉了幾轉,便端起茶盞,作勢撩茶沫,干吹氣卻也不喝,便知這位好友在等自己的下文,索性大方坦承來意。
他甄應嘉如今雖然聖寵不在,只能在清水衙門撈個虛職,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甄家素來和賈家關係非比尋常,賈家和王家彼此有親,王家也算金陵望族,相較來說,甄家與王家總是親近過賈雨村。
現今,賈雨村卻不顧及他甄應嘉的身份、臉面盤剝到了甄家頭上。撇除那些節禮並日常迎來送往,甄家每年打點給王子騰的銀錢已是不少,如今再這般強征硬斂,甄應嘉不只是吃不消了,更是被生生憋出了幾分氣性。
王家也不過仗著王子騰得勢,漲了幾分臉面,就這等目中無人。難不成他王子騰當我甄應嘉是發麵饅頭,隨他拿捏?
甄應嘉越想越氣不過,便親自登好友林如海家門,告他賈雨村、王子騰一狀。
林如海聽罷端詳,低頭沉吟不語。他素知賈敏二哥賈政有幾分偽文人呆氣,略顯迂腐,不通庶務,也不擅打理人情世故。但他這個遠親王子騰可是個極有手腕之人,憑藉一己之力混成一品大員,還屢犯官場大忌,多次改換門庭,依然屹立不倒,手段自是非凡。總不至於如此識人不清,錯信賈雨村至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