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房門再次打開,黛玉端著飯菜進來的時候,永璵突然道:“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嗎?”
“會,我會。”黛玉在心裡默默回答,“直到我死。”
“那麼,”由於忽然吹滅了身邊的蠟燭,像一個天真的孩子一般問道,“若是人死了呢?當真像燈滅了,什麼也沒有了嗎?”
黛玉又要沉默。
她還是低估了永璵和先帝的感情。
讀史讀得深的黛玉,從小耳濡目染,看透了宮廷醜惡。最是無情帝王家,便是先帝在傳聞中又何嘗不是踩著兄弟們的屍首爬上的帝位
可是,看永璵的模樣,也許傳聞有假不,應該說先帝和他的一位同父異母弟是真正的兄弟情深。弟弟早逝,先帝便真的把弟弟的孫子當成了他的孫子。
“不,哪怕人死如燈滅,燈灰還在。若蠟油曾經落到桌面上、紙張上,甚至我們的手上,都會留下印跡。這些印跡證明了火光曾經存在過,蠟燭曾經存在過。”黛玉忽然道。
“便是我,若我有一天不能再陪在你身邊——”
黛玉話還沒說完,就被永璵厲喝打斷。
“我不許你這麼說。”
黛玉卻搖了搖頭,走過去,握住永璵的手道:“就算我這個人,從此再也不能陪在你身邊。可是你的心會記得。我們一起走過的路,見過的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全是明證,都是陪伴。便是爺爺,你何嘗有一日忘過他便是皇爺爺,又哪裡不是愛屋及烏呢?”
“心會記得”永璵重複黛玉的話道。
“心會記得。”黛玉鄭重點頭。
“心會記得,孝在於心。孝在於心,心會記得……”永璵反覆默念著黛玉和賢親王的話,耳邊忽然又回想起臨行前,落雪的宮城內,皇爺爺最後對他說的話。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璵兒,你精通佛理,這點事如何卻看不透?你便是就在朕的身邊,又能做了什麼?不如代替皇爺爺好好看著這萬里江山的風光,太平盛世的繁榮。皇爺爺看不見的,不曾見過的,你們要替皇爺爺看了。這萬里江山,你們也要替皇爺爺守著。”
“萬里河山,我替您看。萬里河山,我替您守。”永璵喃喃自語,一低頭,淚仍如雨下。
…………
“請王爺拋撒紙錢。”誦經已畢,一位身穿重孝的廣東府官員上前一步,小聲提醒永璵道。
卻正喚醒了回憶中的黛玉。
永璵緩緩起身,從那官員手中接過紙錢,獨自走到船頭最高處。
面前是廣闊無垠的大海,眼裡是深沉無解的哀痛。
紙錢飛起,席捲滿天。
像海上來去無蹤的雲和燕,似心底漂泊無依的根與萍。
染白了碧藍的海天,驚動了天上與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