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皇上您今兒不該坐這個位置,這個……對面是棵樹,樹擋運氣。再說了,奴才們玩兒的都是難登大雅之堂的雕蟲小技,哪能用得上您的文韜武略?”曹寅見雲惠跪下了,也慌忙跪了下來。
容若也隨之跪下,道:“奴才該死,奴才們用雕蟲小技惹皇上不悅,還請皇上降罪。只是姑姑一向心直口快,嬌憨愚笨,絕非出言不遜,對皇上有大不敬之心,還請皇上網開一面。”容若對玄燁磕了一個頭,靜靜地拜了下去。
從姑姑方才跪下去的那一刻,容若就知道,從小那個一起長大的玄燁已經不復存在了。即便他不怪罪,即便他依舊待他們親如兄弟,可君依舊是君,臣就是臣。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過了就叫僭越。
玄燁有些不滿地道:“都給朕起來!朕,何時說過自己不悅了?朕,何時說過要怪罪你們了?一個是朕的貴人,一個是朕的御前侍衛,一個是朕的伴讀,前些日子還與朕一起出生入死,剷除鰲拜一黨。為了這區區把戲輸贏,朕就能怪罪你們?那真還配做一個明君嗎?惠兒,給朕起來,到朕身邊來。”
雲惠乖乖地站了起來,走到皇上身邊。玄燁見她一副知錯的膽怯樣子,低著頭不敢言語,方才的慍怒也下去幾分。初初輸的時候,他的確是龍顏怒了,不過一個貴人,兩個侍衛,仗著自己平日寵愛與親近,竟敢三番五次地贏他。眼裡到底還有沒有他這個皇帝?
不過這回,惠貴人倒的確是冤枉的。除了最後一句出言不遜的氣急敗壞之語,旁的時候的確是在暗地裡幫他。第一輪的時候她給李德全故意放行,奈何李德全太笨了,實在是接不下去。她也知道給李德全解圍,給他台階下。最後提出與自己一道,直至方才的認錯。
這個丫頭心裡還是知道輕重的。
可納蘭xing德和曹寅就不一樣了。他們不比惠貴人這個女子見識少多少,愚笨幾分。雖說手足qíng誼歸qíng意,出生入死功勞歸功勞。鰲拜當年同太祖,高祖,世祖開國時是何等的功勳卓著?立下了多少的汗馬功勞?哪一個權傾朝野的臣子不是忠心耿耿過?
功高勢必蓋主。
他納蘭xing德平日裡自視清高也就罷了,眼下他阿瑪明珠自己是必定要重用了,刑部尚書一職空缺,明珠正適合。正好也可以用來牽制索額圖,避免朝堂一黨獨大。一門出個御前侍衛,再出個刑部尚書,將來自己若再寵愛惠貴人幾分,生個一兒半女做個嬪封個妃指日可待,那這一家子,可就金貴了。
玄燁心中有自己的打算,他打算重用明珠、納蘭xing德一家,也真心歡喜雲惠在後宮之中難得的真xingqíng。納蘭一家他是有意想要抬舉的。可既然要抬舉,就不得不要有所顧忌。他不想前朝的政治風雲,波及到後宮裡來。更不想這份難得的真xingqíng被權謀的昏黑沾染。
看到她自覺失言,立馬下跪認錯。他先是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這是個聰慧的女子,知道進退,她不是恃寵而驕之人;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自己是不是想得太深遠?如此一來,身邊貼心的人還願親近自己嗎?他是把她嚇著了。可這個丫頭啊,說話也太是不注意了。
想到這裡,玄燁輕輕拍了拍雲惠的手背,“你莫要心驚了,朕知道方才你說的話是一時心急,並非有意為之。”
雲惠見他的確並無慍怒之意,心裡稍稍放了些下來。對著他福了福身子。
“你們也起來吧。朕喊你們過來,就是因為整個宮裡,只有你們倆才敢同我一爭高下。古有魏徵做諫臣,才有了李世民的流芳百世。朕也需要你們這樣的朋友。”
納蘭若有所思,低頭對玄燁道:“奴才與納蘭一家願為皇上肝腦塗地,鞠躬盡瘁。”
三個人離了延禧宮,一場風波終於平息下來了。
待給皇上行禮送別,目送遠去。雲惠才用手撐了膝蓋,緩緩起了身子。chūn棠忙過來攙扶,一臉心疼與擔憂道:“方才小主說那句話時,奴婢可真被嚇壞了。小主xing子直慡,可在後宮之中,還是要處處小心哪!”她攙著雲惠的手心皆是熱汗,雲惠曉得,這些奴才方才不比自己好到哪裡去。整個延禧宮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若是有了什麼不好的,她們也沒有安生日子。
“是啊。”夏蓮長長舒了一口氣,“幸而皇上沒有怪罪。”
雲惠道,“他並非真的不在意。帝王有幾個不在意自己的顏面?今兒我讓他在旁人面前失了顏面,他之所以不怪罪,一來是因為曹寅、容若都是他身邊尤為親近之人,小時候打鬧慣了;二來剛除掉鰲拜這個心腹大患,畢竟容若有功在先,皇上若是處置了本宮,只怕還得投鼠忌器;三來,他也真是曉得本宮的xingqíng,不是那等張狂之人。這事,若是換了宜貴人,你想想皇上會怎麼做?”
chūn棠點了點頭,有些明白了過來。上回宜貴人不過端了一碗湯過去,後來硬闖南書房,心思里為的也是皇上。平日裡那般嬌寵的一個小主,皇上也還是暗裡懲治了。
“走吧,進去吧。今兒算咱們命大,方才是本宮讓你們陪著一道受驚了。咱中午去御膳房傳些好的來,你們自己想吃什麼就說是本宮傳的,端到自個兒屋裡便是。”雲惠回過神來,對一gān奴才笑道。
回了乾清宮,玄燁獨自用了午膳,沒有傳太多東西,天兒有些秋涼,午時卻是食之無味。經過上午那麼一遭事,李德全是重又伺候在了一旁。他眼睛尖,覺著這菜似乎是不大對萬歲爺的胃口,便對底下的人使了個眼色:這菜記住嘍,以後別再出現了。一會兒就撤下去,趕緊告訴御膳房準備些新的過來。
李德全俯身對玄燁畢恭畢敬道:“萬歲爺,這菜可是不合胃口?要不奴才叫撤了下去?給您再桌別的上來?”
玄燁夾著一塊白切jī,蹙著眉道:“要說這有滋有味,還得是延禧宮的小廚房。這麼一桌子菜,還不如上回惠貴人給朕煮的一碗麵。”
李德全當即明白了過來,皇上的一言一行,一個蹙眉一個展顏,都是話;李德全又慌忙把意思給下面遞了過去:皇上這是口淡了,今兒中午不想吃jī鴨魚ròu,吃些有口頭的家常面就好了。
不一會兒,這桌上的菜還沒撤完,御膳房傳過來的西安岐山臊子麵就端了上來。遠遠就飄著香味兒,面上兒上一層紅紅的辣油,飄著湛清碧綠的芫荽、蔥花。
面一端上桌子,玄燁的眉蹙得更緊了,“這面誰讓傳上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