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頭拉的曲子,原譜應該是古琴曲,而且是屬於那種陽春白雪類的琴曲,難怪他面前的破碗裡只三枚小錢,還得走到離西湖比較遠、價錢比較便宜的地方才能買到一個能填肚子的大餅。
這有名的地方,東西越是貴得沒道理。
她也坐下,順手就操過老頭手裡的琴,惹來他的驚愕瞪視。
記憶中的那首熟爛於胸的“隨心曲”就這樣流淌在雪花飄飛的西湖邊上。
賣藝的盲眼老頭在年關前的大雪夜裡淒悽然地拉著舊二胡,他破衣爛衫的妻子則拿著他的拐杖,跟著……
身邊隱約傳來輕微的哽咽聲,視而不見。
還有就是藝者病中望著月夜,心中無限悲涼時所作的“月夜”。不久這月就要升起,而幾個時辰之後又會東沉,所有的人間喜怒哀樂又重新攤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碗裡不停地有金屬落擲之聲,充耳不聞。
……
她知道,自己是用了感情進去,才能去感動旁的聽客。不過現在這時分,她不想去注意其他人的感覺,只一徑地沉浸於樂曲中,將腦海里所有感動人的曲子都挖出來。
天色暗得很早。
“兄弟,去喝杯老酒、暖暖身子吧?”
灰山羊鬍的老頭幫她拍去肩上、包頭巾上的積雪。
艱難地站起,原來她的腿腳都已凍得僵硬不堪。江南的冬天果然難熬啊!看一眼破碗裡頭和邊上的大把制錢,她笑出來。
“老先生,曲子是我拉的,可這琴是你的,咱們一人一半如何?”
老頭有些遲疑。他看得出對方還不至於落魄到賣藝乞討的地步,這是憐憫呢,還是樂者喜歡賣弄的天性呢?
“走吧!這天下雪的時候還好,明天融雪的時候可冷得夠結棍[厲害]!”桑瑪到了南方,自然而然地將京師口音慢慢加以改變,居然能讓人一時間猜不出她的來處。“呵呵……我提議哪,來個三兩白酒、兩碗陽春麵、四個白面饅頭,來個杭州‘三白’,如何?”
“噗——哈哈……好!好雅興!”
老頭有住處,是在滿覺攏附近的小山坳里的草棚里。從西湖走過去可不近,因此兩人走到地方的時候,天已經黑透。
“你來得不是時候,要是八九月份,這裡都是桂花樹,這人走著路、也好象帶著股香味道。呵呵,人家是採菊東籬下,我呢,是賞桂西旁邊!哈哈!”
棚子裡滿是霉變腐朽的氣息,連同不會清潔整理的老頭身上散發的味道,讓桑瑪有些坐不住。
“老先生,你是念了不少書的,為何不去考科舉?”聽他彈的琴就知道。
“哼!我家先祖,曾經中過大明朝的狀元!所以從我祖父那一輩起,就不食滿人的俸米!”
“寧願挨餓?”
“哈哈哈,我有幾位叔祖都死在揚州、嘉定,你說,我這個晚生小輩,還有臉去侍奉那什麼滿人主子嘛!”
桑瑪輕嘆。她酒幾乎沒喝,也不碰髒碗裡幹了的白面,只飲水壺裡討來的剩茶水就白饅頭。
老頭頓了會,“我說,姑娘,你這年紀、這性子……真可惜了,若是男子,說不定能跟我的祖先們一樣出息!”
“出不出息的無所謂,”她一點不在意他看出自己的性別,因為她的頭巾早鬆脫了。不過這老頭子既然是念古人書的,連男女之防也無……還是自己太男性化,讓他沒有意識到?“只要做自己能做的、想做的,吃什麼用什麼的都無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