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頭的一些話,都還不見得有什麼,說得隱晦,可最後這一句驚雷一樣,嚇得顧瑤芳臉白。
她本來站起來,準備送顧貞觀出去,被這話震得渾身發軟,一下又坐了回去。
青溪見老爺走了,連忙進來,瞧見顧瑤芳那一臉恍惚慘白的模樣,嚇得厲害:“小姐,您怎麼了……”
顧瑤芳手指扣著藤椅扶手,那指甲陷進凹處,只咬牙狠聲:“他是故意的!”
“啪”地一聲,掀了桌上一gān杯盤,滿臉yīn鶩之氣不散,顧瑤芳氣息不穩,連著喘了幾口氣,想要說話,可想起這一遭顧貞觀說的一句句,真跟扇她臉一樣,竟然白眼一翻,眼前一黑,一頭栽倒,氣暈了過去!
消息傳到顧懷袖這裡,笑得她一口茶噴出來。
顧貞觀怕是心裡有底,只是不知道顧瑤芳跟那人到底到了什麼程度,如今看她死活都“不敢”嫁出去,估計也明白了。事兒,不僅僅是傾心外男又私相授受那麼簡單了。
“哎喲,奴婢肚子都疼了,不成不成,別笑了,哈哈……”青黛也跟著笑彎了腰。
顧懷袖想想,還是笑得打跌,拍手,“這回怕是真暈,真真笑煞我了!”
“喲,三姑娘這是在笑什麼呢,這樣高聲大氣的。”
一名美婦,不知何時來了顧懷袖這西院,剛進屋便聽見主僕二人笑聲,尖著聲音問了一句。
顧懷袖一聽,眉頭一抬,這顧家大宅,也就一個人有這樣的氣勢了。
顧貞觀有個妹妹,名為顧姣,早年嫁出去克夫,夫家一家子都死gān淨了,gān脆搬回了顧家住,自顧懷袖母親去世,便代管著這顧家上上下下的事務,平日裡忙得很,今兒怎麼往這邊走動?
青黛是個伶俐人,忙上去扶她:“這不是正在講笑話兒呢嗎?姑奶奶您進來坐。”
第十五章落井下石
顧姣早年也是這無錫城裡一枝花,作為顧貞觀的幼妹,她自然有過一段風流日子。可伴隨著出嫁之後種種不如意,原本的閨秀,竟也染上風霜。一年一年,柴米油鹽醬醋茶地催bī下來,活活兒地磨成了個市儈的俗婦。
她是沒了丈夫的人,膝下無子,只有回顧府討生活,正巧顧貞觀夫人歿了,順手就開始cao持著顧家的家務,不算是吃白飯。
淺紫半臂套著白底緞衫,下頭一件正藍百福馬面裙,留了個複雜的牡丹頭,這顧姣瞧著也是風韻猶存的。
她一進來,便使勁兒地打量著顧懷袖:“三姑娘這齣去一趟,竟是瘦了不少,必是途中舟車勞頓,沒休息好吧?”
顧懷袖心知這不過起個話頭,便隨意一笑:“姑姑也當知道我這嘴,吃得挑,沒了小石方做的吃食,去哪兒能如意?”
“這倒也是。小石方那手藝,廚房裡師傅們可是讚不絕口的。”顧姣笑了一聲,臉上又露出幾分為難來。“說起來,這裡卻有一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那目光在顧懷袖臉上逡巡了一陣,似乎在看顧懷袖的臉色。
一般這種“不知當說不當說”的話,被以這樣一個話頭起出來,那就是必定要說的了。
她來一趟不容易,本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顧懷袖清楚得很,只順著她話道:“姑姑來這一趟,有什麼話也就說了,左右就咱們兩個,誰也不能聽了去。”
她伸手隔著雕漆圓桌,握了顧姣手腕一下,顯出幾分親昵來。
總之她在這大院裡,也不必端著什麼架子,人人都知她是個什麼德xing,跟丫鬟笑鬧也都是沒分寸的。
顧姣原還有一點顧忌,不過估摸著顧懷袖跟顧瑤芳關係本來不好,便下定了心,她臉上露出那種埋怨的神qíng:“我原是顧家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是苦無生計才回來討口飯吃,嫂子去世,我心裡也痛,可家務總不能沒人cao持,這才接了顧家的掌家之事。本已經是個外人,平日裡做事格外小心,不敢讓上下有什麼不滿之處,這些年也沒出過什麼大錯兒。”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抽了絲帕出來,假模假樣地抹了抹眼角。
“本想著日後你二哥娶了媳婦兒,我這差事便可放下,眼瞧著你大姐就要嫁出去,寒川也該快了。我心裡挺高興,昨兒便去跟芳姐兒說,趁著家裡有個喜事,這三月時候,趕早地裁上兩身衣服。”
這些事兒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兒,不過姑姑到她這裡來編排顧瑤芳的不是,那就奇怪了。
顧懷袖有些謹慎,也沒接話,端著茶杯便低眼瞧著,輕抿一口,像是在認真聽顧姣說。
顧姣看了顧懷袖一會兒,見她沒接話的意思,便只能自己繼續說了:“袖姐兒一向是更懂事的,你知道你父親自打辭官之後,也就前歲聖上南巡的時候,得了些賞賜,別的銀子都從莊子上來,一年到頭這日子勉qiáng能算是個滋潤。可芳姐兒要養病,也不能怠慢了,要什麼人參,珍珠粉……她一時饞了,要廚房做什麼,都不敢說不做。她平日裡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別說是咱們,就是老爺都比不上她。”
這一次,顧懷袖聽出眉目來了。
府里這柴米油鹽的帳本事兒,她只聽說過一些,這些都是顧姣管著,雖猜到顧家內囊也上來了,可何時嚴重到顧姣連這些也上來抱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