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貞觀已然不知說什麼是好,“這是為父最後一次成全你,別不識抬舉!”
他提筆,不再理會顧瑤芳,狠心寫下一封信,從此以後斷絕了顧瑤芳跟顧家的關係,信上寫明了,將顧瑤芳過給那內務府翎長林恆。
顧貞觀是漢人,可收容顧瑤芳的,卻是漢軍旗出身的。
哪個高攀哪個,還不一定。
如此眼光淺短的女兒……
顧貞觀真是連嘆氣的力氣都沒了。
他將那封信扔給顧瑤芳,道:“你走吧,好歹父女一場,最後偏心你一回。日後你是榮華富貴,還是身敗名裂潦倒落魄,都與我顧家無關了。老徐,送林姑娘出去。”
林姑娘,呵……
林姑娘,哈哈哈……
顧瑤芳笑了出來,滿臉都是淚,幾乎是被老徐頭給架出去的。
顧貞觀頹然坐下,沉默了許久,才看向那一扇朝西開的雕窗,道:“進來吧。”
許久不曾有動靜,過了約莫有半刻鐘,才有一道影子,緩緩繞過窗,朝前面來。
一片yīn影落在書房門前的水磨石地面上,顧懷袖垂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濃重的yīn影。湖藍底子鑲嵌著白狐毛的半臂,裡頭是淺白色的衫子,下頭一條青緞暗花細絲褶裙,真真是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她一步步走來,垂首立在書案前,聲音平緩,似無悲喜:“父親。”
第二十三章水落石出
一碗水,少有能端平的時候。
顧貞觀不是聖人,再厲害也無法真正地dòng明一切。
早先因為她娘的緣故,說沒偏心芳姐兒那是假的,現在看到袖姐兒這冷淡而克制的表qíng,他狠狠地一嘆氣,道:“坐。”
顧懷袖沒坐,只道:“女兒不敢。”
不敢。
顧貞觀又是一會兒沒說話,“你不願坐,便罷了。想必你大姐的事qíng,你也聽了個明白吧?”
“大姐的事qíng,懷袖不清楚,林姑娘的事qíng,卻還知道一二。”
顧懷袖說出口的話,冷漠到了極點。
看樣子,顧貞觀是真的知道了這一切。可他還是選擇成全了顧瑤芳,正如顧貞觀自己所言:最後偏心芳姐兒一回。
內務府,太子勢力範圍;翎長林恆,慣會討好巴結上司;顧瑤芳已二十,雖過了十七選秀之齡,有個內務府的林恆在,怎麼做還不知呢。
這一切,真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偏心。
即便覺得顧貞觀這樣的做法是出於血脈親qíng,可顧懷袖心裡不大舒服。
顧瑤芳要從顧家的大小姐,變成一個完全不相gān的“林姑娘”,顧懷袖不覺得有任何的可惜。
走了一個顧瑤芳,對她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從來就沒有什麼姐妹親qíng,顧瑤芳走了,她清淨。
“往日,是我不察,也因著偏心,縱容了芳姐兒。”
顧貞觀開始慢慢地說話了,他覺得袖姐兒多半是寒了心,可不說又能怎樣?
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不能再失去第二個。
“道士批過命,說我顧家不該有這麼個閨女,正好我前些年同僚缺一個女兒,就把她過繼了去。從此以後,再與我顧家沒有關係。我一向是相信清者自清的說法的,你能忍芳姐兒這麼久,也是能成大事的人。”
女兒家,需要成什麼大事?
顧懷袖真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她就喜歡吃喝玩樂,也胸無大志。
顧瑤芳那些野心,她真沒有。
所以現在,她聽著顧貞觀這些話,略覺得有幾分好笑。
“父親,我能忍,並非因為我不怨林姑娘。相反,今日父親難得打開了天窗,同女兒說句亮話,那女兒也就告訴父親——”
她頓了一頓,臉上揚起笑容,顯得燦爛而冰冷:“我顧懷袖,絕非善類。我能忍,不過是因為她與太子勾搭,反算計得我受制於人,一直不敢把髒水潑回去。若有一日,給我機會,定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什麼不在乎,全是假話!
顧懷袖今日也是被激了。
顧瑤芳是個命好的,娘沒死的時候,娘護著她;娘死了,還有爹護著;等到一切被揭穿了,他們各自都在心裡揣著明白,結果還要為顧瑤芳鋪好了後路。
顧懷袖笑得又是諷刺,又是自嘲。
“父親何必冠冕堂皇地說那麼多呢?懷袖理解父親的。終究是父親的骨ròu,即便斬斷了關係,也該放她一條生路,甚至為她鋪好一條康莊大道。端看她願不願意走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