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這結果,壓根兒沒問一句,就跟著進去了。
剛剛回來,夫妻倆一起去吳氏屋裡拜見,結果被告知吳氏睏覺呢,說他們早上請過安了,日後見面的時候還多,不必每天都來見,免得見多了心煩。
見多了心煩。
這樣的話從吳氏身邊那婆子的嘴裡吐出來,倒是笑吟吟的,似乎一點沒惡意。
吳氏身邊有兩個能gān的,一個婆子,王福順家的;一個大丫鬟,叫長安。
此刻那叫做長安的,看上去規規矩矩,只梳著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像個普通大姑娘。容貌雖好,可沒怎麼打扮,倒是老實模樣,不過目光炯炯,不像是什麼也不知道的。
王福順家的身材有些臃腫,年紀大了就開始發福,厚厚的雙下巴倒是喜慶,有些福態。
她笑容可掬地說完這一番話,長安則在一旁聽著,也不cha一句嘴。
顧懷袖沒接話,聽張廷玉道:“既如此,便不打擾母親了。懷袖,我們走吧。”
他轉身,也根本沒一定要見吳氏的樣子,轉身拉著顧懷袖就走了。
後面大丫鬟長安跟王福順家的,禮數倒是周全,一躬身送走他們,這才回去跟吳氏說。
吳氏哪兒在睏覺?她正跟屋子裡坐著的張廷瑑說話呢。
四公子張廷瑑,今年才十歲,不過天賦出眾,已經能做對子了,很得吳氏喜歡。
此刻,他顯得有些天真:“為什么娘不見二哥啊?”
張廷瑑覺得二哥人還不錯,二嫂也很漂亮。
他曾經說想要娶個二嫂那麼漂亮的媳婦兒,可他的貼身丫鬟浣花聽了卻告訴他,他二嫂是個心腸狠毒的,是園子裡的美女蛇,叫他別跟二嫂說話,還不准他在吳氏面前說二嫂怎樣怎樣。
張廷瑑雖不知道為什麼,可浣花伺候他不少年了,也就聽了這話,絕口不提二嫂怎樣。
他年紀小,不懂事,可很聽話,很聰明。
吳氏摸著他的頭,又噓寒問暖,給他把衣服上的盤扣解開又扣了一遍,這才放心。
“別跟我提你二哥,就是他命硬,差點剋死你大哥!你離你二哥遠些走,聽見沒有?”
張廷瑑被吳氏一下變臉給嚇住了,有些發愣。
“命硬?”
小孩子還不懂這些。
吳氏嘆了口氣,想起小時候老大帶著老二游chūn的事qíng。
老二那時候年紀小貪玩,在河邊戲水,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半天沒冒起來,嚇得岸上張廷瓚冒汗,也不顧自己根本是個不會水的,就下去救他二弟。結果他一進水就沒了影子,反而是張廷玉打水底冒出來,一點事兒沒有。
上面跟著出去的下人們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跑過來撈人,好不容易把張廷瓚給撈起來,已經去了半條命,閻王爺跟前兒走了一遭,這才撿回命來。
她那時候找了道士算命,道士戰戰兢兢哆嗦著跟她說,是二公子命硬,克著大公子了。還說,大公子跟二公子之中,這一輩子只能有一個人大富大貴,否則要犯命煞。
吳氏以淚洗面,在老大病中就沒離開過他的chuáng。
張廷玉想要進來探病,也被吳氏叫人打出去,跪在他大哥門外整整有三天。
打那以後,吳氏就鐵了心,覺得張廷玉是命裡帶煞的。
別的兒子起名都是瓚、璐、瑑,帶個玉字邊,可偏偏張廷玉的名字就是個“玉”字,一個人壓了兄弟里三個。
她給張英埋怨過,說不該起這麼個名字。可張英不管,他說名字是一輩子的事qíng,已經起了就不該再改,說什麼也不動,還罵她是婦人之見,頭髮長見識短。
張英不改是張英的事qíng,吳氏是不管了,她也不管自己這個兒子了。
張廷瓚那一次差點沒了命,她警告過多少次,讓老大別跟老二走一塊兒,可偏偏廷瓚不聽。因著張廷瓚年紀大了,有自己的主見,吳氏只好把心思放在三兒子跟四兒子的身上。
反正這些年,但凡是兄弟們跟張廷玉走得近了,就有些不好的事qíng發生。
不管有關沒關,吳氏只覺得是張廷玉的錯,這些年來也就越發地厭惡他。
還好,老大早早地就中了進士,而張廷玉卻是漸漸平凡下來,一事無成。她開始覺得,當年那道士真是鐵口直斷,張廷玉跟張廷瓚兄弟兩個,只能有一個人好。
這些都是陳年往事,可已經擱在她心裡許多年了。
她想著想著就開始嘆氣,戳著張廷瑑的額頭,語重心長跟他說:“你啊,別跟你二哥走一塊兒,也別跟你二嫂走一塊兒。”
“為什麼呀?”張廷瑑皺著眉頭,十分不解。
吳氏笑:“天煞孤星跟天煞孤星湊一對兒,你二哥命硬,娶了個媳婦兒卻說是宜家,我想著那道士說的總不會錯。可宜室宜家,不代表你二嫂就是什麼好人。人品,跟命格,這是分開的。”
“我二嫂是蛇蠍嗎?”
張廷瑑想起丫鬟浣花的話。
“對,你二哥是蛇,你二嫂是蠍,碰見要倒霉的。”
吳氏儘管拿話嚇他,她膝下有四子一女,沒了個張廷玉在跟前兒,從不覺得寂寞。
張廷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想著,他一點也不怕。他話語稚氣得很,一口道:“跟戲文里唱的一樣,蛇蠍就該好好治治!”
吳氏被他逗笑:“對,就該好好治治。”
張廷瑑在吳氏屋裡又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被來尋他的浣花給領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