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縮在被子裡,惶惶不可終日,聽見浣花跟芯蕊都被人發賣出去了,更不敢出來了。
“男子漢大丈夫,膝下有huáng金,有淚不輕彈。有過則改,無則加勉。”
張廷瓚開口,將張家家訓背出這麼兩條來,然後看他,“而今你錯,錯在何處,自己想清楚,要怎麼改,也要你自己想清楚了。”
張廷瑑記得這兩句,張家的兒子,出生來除了會開口叫爹娘,之後會說的都是家訓之中的話。
他們不懂這些的意思,可是往後先生會慢慢教。
所有人都說大哥很厲害,不管是張廷瑑身邊的人,還是那些完全無關的人。他只知道,如今大哥給自己指了一條明路,而他正不知如何是好。
“……廷瑑明白。”他光著的腳板,感覺到了寒氣,站在那裡還沒自己大哥的腰高,小蘿蔔頭一樣。
張廷瓚嘆了一口氣,伸手出去摸他頭:“你十歲了,也該知道些事qíng了,不要整日縮在你娘的懷裡,混在脂粉堆里,哪兒有什麼男兒氣?你就是被娘給慣壞了。”
張廷瑑知道,娘對他是極好的。
可為什麼,大哥要這樣說?
張廷瑑略微不解,他忍不住為吳氏辯解:“娘待我們不是極好嗎?長安姐姐也對我好,原來的浣花姐姐也對我好……他們說危險的東西不讓我碰,還說我遲早能跟大哥你一樣。”
他的眼神太天真,天真得讓張廷瓚連苦笑的心思都沒有。
人人都活得跟他張廷瓚一樣,這世界會多可怕?
“罷了,你慢慢就懂了。等父親回來,肯定會責斥你,你自己放機靈一點,該認的錯,該改的過,都記好了。我去家學看看你二哥……”
說完,他就拍了拍張廷瑑的小肩膀,讓他上去躺著。
張廷瑑一骨碌地爬上去,重新蓋好錦被,卻忽然想起來,連忙叫住張廷瓚:“大哥——”
“怎麼了?”
張廷瓚有些疑惑,不知道廷瑑是不是還有什麼事。
張廷瑑只是提醒他:“娘說了,二哥二嫂都是蛇蠍,要咱們離遠一些,二嫂好可怕的,你別去看了吧。”
“……”
張廷瓚的身形,一下就頓住了,他只覺得那一瞬間自己渾身都冷了一下:“誰說的?”
張廷瑑只覺得自己大哥的神qíng很奇怪,他又隱隱約約地害怕了起來:“娘、娘跟、跟……跟之前的浣花姐姐,都這樣說……大哥,你、你怎麼了?”
“……”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又怎麼可能回答張廷瑑呢?
想起自己二弟那yù言又止的神qíng,張廷瓚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是漏掉了什麼。
他知道自打有過落水一事之後,吳氏就再沒給過衡臣好臉色。
畢竟,他是一房的嫡長子,不能出什麼差錯。彼時也天賦驚人,聰穎能gān。吳氏一向喜歡他,他帶著二弟一起玩,吳氏也是滿面的笑容。
可那之後,只要他一跟衡臣走近,吳氏便要罵他。
這麼多年,罵不回來,吳氏就不再管了。
兒子大了,翅膀硬了,她也管不了了。於是剩下的心思,都投在了廷璐跟廷瑑的身上。
可張廷瓚萬萬不會想到,今日會成自己這還不知世事的四弟口中,聽到這樣讓他心冷的一句話。
娘說,二弟二弟媳都是蛇蠍。
蛇蠍?
張廷瓚都不知自己應該怎麼想了,他迴轉身,一步一步走到張廷瑑的榻前,給他掖好被角:“聽好了,這話不要讓我聽見第二次,你娘她胡說八道,婦人之見,愚不可及。廷瑑,你二哥二嫂都是好人,不是什麼蛇蠍。不許你對外再說一個字,我若要聽見第二次,家法伺候。”
張廷瑑縮在被窩裡,有些害怕地點了點頭。
張廷瓚卻忽然覺得自己的口氣太可怕了,他摸了摸張廷瑑的頭,道:“你二哥二嫂興許不大待見你,可他們確是好人。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往後這樣的話,千萬別說了。”
換了一種說法,還是一個意思。
可張廷瑑又迷糊了,娘跟大哥的說法,完全不一樣,他該聽誰的?
張廷瓚又掀了帘子出去,長安正在外面泡茶。
她聽見聲音,手抖了一下,又裝作若無其事,倒了七分滿:“大爺,外面天冷,喝杯熱茶再走吧?”
張廷瓚掃了一眼,擺擺手,心qíng不大好,臉色抑鬱地出去了。
長安站在原地,雙手端著一杯茶,又慢慢地放下。
她撈了自己烏黑油亮的一根大辮子,理了理,又走進屋裡,看見張廷瑑乖乖躺在上面閉著眼睛裝睡,又放下帘子退出來。
怕是張廷瓚千算萬算,都算不到,四弟竟然是被吳氏跟下面的丫鬟攛掇起來的。
張廷瑑不是什麼都不懂,可也不是什麼都懂。
一個孩子,對身邊的人都很信任,尤其是對他好,照顧了他那麼久的人。
相比起來,張廷瑑跟自己二哥,生疏得很。
這些都是問題……
遇到事qíng,他會下意識地選擇相信更親近的人。
還沒有學會懷疑的孩子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