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只看顧懷袖:“懷袖喝什麼?”
顧懷袖隨口道:“既然廖掌柜的是杭州人,那喝西湖龍井是最合適了。”
廖逢源頓時笑了一聲,給顧懷袖比了個大拇指:“張二少奶奶真是有眼光,咱一壺chūn最有名的就是這一口,敝人這裡還有去年的明前茶,您可以嘗嘗。今年的茶若是能到,您跟二爺可也記得來喝上一壺。”
聽著這廖掌柜的說話,倒覺得是個jīng明的生意人。
顧懷袖抿著唇,點點頭,卻沒說話了。
廖掌柜的又跟張廷玉說了兩句,這才下去安排。
他剛走,顧懷袖就皺緊了眉頭:“你認識的人,竟然挺多?”
原以為張家二公子有本事是有本事,可畢竟認識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qíng,她進了張府的門之後,就沒見張二公子怎麼出過府,可是現在一出來,幾乎滿街都是張廷玉的熟人。
而且張廷玉行事其實也挺大膽,敢拉著顧懷袖到處看,畢竟漢家的姑娘都避諱一些的。
他站了起來,到窗邊去,手指輕輕叩擊著窗欞,有輕微的“篤篤”地聲響。
張廷玉悠然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識萬面人。”
人,用“面”字來數,倒是有一些奇怪的意思。
千奇百怪,形形色色。
顧懷袖問道:“我看著廖掌柜的似乎不簡單,販茶的?”
張廷玉答道:“這邊不遠,往外頭走兩里,就是茶商萬青會館,還是廖掌柜的牽頭成立起來的。“會館始於明朝,現在倒是更興盛了,南來北往的商人在京城五處建造會館,以供來往的士商居住停歇,趕考的舉子們自然也是要在這裡歇腳,又從各省來的官員,自然也有相應的會館。
徽商晉商勢力相當大,杭州江浙一帶的商幫也不弱,在琉璃廠附近可謂是此消彼長。
不過萬青會館只是茶商們的會館,按照行業來分,別的地方還有別的會館。
可能坐到萬青會館二把jiāo椅,廖逢源也堪稱人如其名,是個左右逢源,手段圓滑的人物。
“廖掌柜的當年還不知道我是張府二公子,我每天就拿三枚銅板來到這裡喝遍好茶……”
說起來,這聲音里沒有什麼懷念,多的導師一種很奇怪的寒酸和唏噓。
張廷玉自然是不缺錢的,只是有時候他寧願自己只揣著幾文錢出來,看看市井之中這些人是怎麼生活的。
“有時候,不出身官宦之家,也是一件幸事。”
“剛剛上來就聽見衡臣兄又開始傷chūn悲秋,真是可恨,可恨啊!今兒的好茶,定然又被廖掌柜的留給你了,周某必是要來討一杯喝的。”
一個揶揄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那人竟然是直接認出了張廷玉,朝著他這邊走。
不過隔著外面帘子,似乎看見裡頭有顧懷袖,便沒往裡走了。
顧懷袖一聽,老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細一想,這不是那一日在明珠府吟梅宴上見識過的周道新嗎?
怎麼……
她頓時有些迷惑起來。
張廷玉嘆了一聲,先給顧懷袖解釋了一句:“認識的。”
認識的?
還沒等顧懷袖反應過來,張廷玉便道:“承舊兄笑話了,廷玉不過信步而來,若知承舊兄要來,定然不敢造次了。”
承舊,周道新的字。
周道新站在外面,恰好廖掌柜的已經親自提著一壺茶進來了,“喲,今兒周公子竟然也來了,不如一起喝茶來?”
張廷玉看了顧懷袖一眼,顧懷袖表示自己不介意。
她只是微微一側身子,坐在了張廷玉的身邊。
掀了帘子一起進來的便是廖掌柜的跟周道新了。
顧懷袖此前還沒見過這周道新,而今粗略地一掃,卻忽然明白為什麼李光地一定要李臻兒嫁給他了。一表人才自是不必說,眼底透著一股子難言的桀驁,自有一股書生的狂氣,很不一般。
同張廷玉珠玉內斂的氣質不同,此人乃是完全表現在外的,似烈火烹油一樣瞬間讓人為之震懾。
只有廖逢源抖著自己肚子前面一塊肥ròu,已經嘆了一口氣:“聽聞周公子也要娶李光地大人家的姑娘了,往後就有紅袖添香了……張二爺有了少奶奶,也不往老夫這茶樓跑了,也真是寂寥。”
顧懷袖失笑,qíng知張廷玉與這廖掌柜的多半是往年至jiāo,便道:“掌柜的說笑了,我與衡臣在屋裡也悶得慌,若是掌柜的不介意,定然每日都來喝茶的。”
張廷玉則慢吞吞的在袖中摸了摸,然後寒酸地拍出三枚銅板來,一枚一枚按在桌上:“一、二、三,瞧我這記xing,看樣子今日又要勞承舊兄破費了。”
周道新冷笑一聲,直接往張廷玉前面一坐,倒是為著避嫌離顧懷袖最遠。
他道:“yīn險狡詐虛偽故作,你就裝!今兒我也一分錢沒帶,喝不起。”
這兩個人竟然還槓上了?
顧懷袖抿唇竊笑了一聲,只覺有意思。
無奈的,是廖掌柜的:“你倆左一個一句,又一個一句,無非是擠兌我,又哭窮,今兒給你們白喝一頓,我請!”
周道新立刻眯眯眼笑:“掌柜的好人一生平安啊!”
張廷玉不語,也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