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李衛,怕也只是白身窮小子。
她屈腿坐在車內,敲著前面阿德跟李衛一大一小兩點影子,也不知怎麼忽然勾了勾唇。
罷了,能爭則爭,不能爭順其自然也好。
很快,前面李衛喊了一聲“到了”,於是馬車停下。
顧懷袖下車來,卻發現這裡果真是一片荒郊野嶺,東面便是亂葬崗,西面卻有一片墳地,有不少的小土包都堆在那裡。
阿德有些慎重,“二少奶奶,要不小的跟他去看,您在這裡等著?”
這樣的地方,一向是活人避諱著的,怕沾了晦氣。
顧懷袖卻不是那信這些的人,她只慢慢地扶著青黛的手下來,淡淡道:“死人如何能與活人斗?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們倒比我還怕得慌,走吧。”
青黛是了解顧懷袖的,看阿德有些為難,勸他到:“二少奶奶從不避諱這些的,你如今不知道,往後便知道了。”
阿德摸了摸自己頭,“往後小的記住了。”
他又回頭看李衛道:“你帶個路吧。”
李衛點點頭,一腳深一腳淺地朝前面走,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墳包,這裡沒有幾個人,只有他們一行,馬車停在外頭,周遭寂靜。
李衛到了一處新修的墳頭,旁邊不遠處還有座新堆起來的小土包,看著寒酸。
顧懷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那一座墳前立著的墓碑,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這便是你娘的墓嗎?”
李衛站在墓碑前面,悶悶地“嗯”了一聲,兩手握緊了很久沒鬆開。
阿德有些遲疑地看了顧懷袖一眼,顧懷袖沖他搖了搖頭,微微地嘆息。
她的目光越過了這一座墳,瞧著前面新堆起來的小土包,又無奈勾唇,上去拍了拍李衛的肩膀,道:“別哭了,我信你了,不給你娘磕個頭嗎?”
李衛背對著顧懷袖,舉起袖子擦了擦臉,又搖搖頭,卻沒說話。
顧懷袖於是收回手,道:“那便走吧,往後來的時間還多,你自己來看看就是了。”
後面阿德青黛等人都沉默了,相互地望著,顧懷袖卻已經轉身,朝著來路走了。
他們回了馬車邊許久,也沒見李衛回來,過了約莫有一刻鐘,才看他紅著眼睛回來。
顧懷袖沒說話,只看了一眼阿德:“二爺走的時候有jiāo代你什麼?”
否則依著張廷玉的xing子,怎麼也要帶個得力的人在身邊的,怎麼會把阿德留在這裡?
阿德訕訕笑了:“二少奶奶真是火眼金睛,目光如炬,二爺說看著這小子聰明,若是他願意便收了在身邊使喚,也好過他在外面漂泊流làng著,算是咱家做個善事。”
果不其然,阿德一說這話,顧懷袖冷笑了一聲,也不說李衛如何,只罵張廷玉:“你家二爺就是個多管閒事的,沒得給自己攬上一堆禍事,他自己願意勞累,便自己勞累。總而言之,這主意是他出的,回頭後悔也是你二爺的事兒。”
說完,她轉身便上了車,懶得管旁人了。
阿德留在外頭,忽然竊笑了一聲。
哎,跟在兩位主子身邊也有一年多了,今兒才算是明白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二少奶奶素來是個心腸硬的,看看在京城時候那手段,即便是對著年幼的四公子都沒心軟過,該耍的手腕一樣不少。二爺這回主動說什麼留李衛在身邊使喚,無非是幫二少奶奶說,可謂是用心良苦。
這兩口子自己怕是心知肚明,還要矯qíng過來,矯qíng過去,也是絕了。
阿德自己琢磨琢磨,忽然就樂呵了。
他回頭一看李衛,只摟著他肩膀,也不嫌棄這小子滿嘴謊話,拉他上車的時候只跟他說:“甭管你如今是啥樣,生你養你的娘,總不會嫌棄你的。莫哭了,走嘍!”
車駕回了別院,顧懷袖下車進屋,晚上得了廖逢源那邊的消息,說張廷玉今兒晚上興許不回來了。
她差點氣得砸了東西,回頭來又捨不得手裡汝窯白瓷的茶杯,悻悻收回來,只對阿德道:“滾滾滾,都滾,叫你家爺滾得遠遠的,別回來了。”
阿德冷汗涔涔,連聲應了就要退出去。
不料,顧懷袖又叫住了他,“去給李衛做兩身衣裳吧,咱院裡他若願意待,便隨便他做,當個雜役跑腿兒之類的也成,給他月錢……你二爺收他當了小廝,雖未必使喚他,可還是要放月錢。這都是為著二爺名聲想……罷了,那墳頭也別管了,咱們都當不知道這事兒。”
阿德等人都是識幾個字的,可李衛不識字,甚至不一定知道墓碑上那些是什麼。
今兒白天,李衛指的那墓碑上,根本不是“李某某氏”,甚至沒一個姓兒對得上,明顯是別人家的墓碑。
倒是那墳墓旁邊有個小土包,是新堆的,看著淺淺的一個,一般人也不會覺得那是墳包。
顧懷袖這裡的人,倒是一下子心知肚明了。
她手指攪著茶杯之中的茶水,蘸著輕輕在桌面上畫字,聲音也輕輕的:“他興許只不想旁人知道他娘葬得不體面,終究還是小孩子心xing……有骨氣,也得有本事才行,且看他往後長不長本事吧。”
說完,她擺擺手,也沒有聽阿德說什麼的意思,便叫他去了。
阿德躬身出去,仔細想想,忽然想起當初二爺偶然說顧懷袖……
一面是蛇蠍的刁鑽毒辣,一面是仁慈的菩薩心腸。
至於到底是哪一面?
猶記得二爺將一隻手伸出來,輕輕地翻覆了兩下,笑笑卻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