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裡落葉已滿江,天霜河白,又是九月初三鉤月涼甚。
忙完了的沈恙跟一直不怎麼忙的廖逢源終於碰了頭,兩個人坐到一起,聽聞張廷玉夫婦九月底便打算回桐城,索xing請了兩人過來坐坐。
顧懷袖跟張廷玉,對那羅玄聞之事皆絕口不談。
這一位背叛過沈恙,可謂是個有野心的人,就是本事上差了一點,眼力上差了一些。如今沈恙還在江寧,羅玄聞根本不出去,整日裡只待在小院兒里,曾問張廷玉借過幾本書看,倒也安生。
咬人的狗不叫喚,顧懷袖平白對羅玄聞的存在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預感。
他也不是沒有過飛huáng騰達的時候,曾在沈恙手下做事的羅玄聞,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底下每天過去的是成千上萬白花花的銀子;如今他沒了一指,雖只是左手,可畢竟不再是個全人了,還一無所有,是報應也是代價。
張廷玉肯救羅玄聞的原因,其實很簡單。
一則,羅玄聞多年跟隨在沈恙的身邊,對他的事qíng幾乎是了如指掌,包括對沈恙整個人;二則,此人能在沈恙手下爬到二把手的位置,代他管著那麼多的事qíng,並且處理得井井有條,可知此人頗有能耐;三則,此人沉不住氣,正如顧懷袖此前之斷言——不堪大用,他會在不合適的時機背叛沈恙,固然是沈恙技高一籌,可若是他自己夠聰明便能沉住氣,另謀時機。
這樣一個很有本事,也算是聰明,可有一點點致命缺陷的人,最好掌握了。
張廷玉看中的便是這種有瑕疵的人,更容易拿捏。
蠢人太蠢不能辦事,真聰明的人不會真心為你辦事,只有這樣有本事又不算頂頂聰明的人,用起來才放心。
所以張廷玉且養著羅玄聞,也不擔心他是不是要跑。
張廷玉的身份,就是他的護身符,到底是張英兒子,一點也不擔心。
顧懷袖曾譏諷他官二代,張廷玉也不喜歡旁人提到他的時候只說他是張英的兒子,可真正要到可以動用這身份的時候,他卻毫不猶豫,從不會覺得有什麼羞恥。
厚黑厚黑,jīng髓便在此處。
顧懷袖與張廷玉,皆算是jīng通此道之人,彼此心照不宣,所以基本對羅玄聞的存在隻字不提。
沈恙那邊一大堆的事qíng忙,似乎也終於沒繼續找羅玄聞了。
而今,那邊發了請帖來,卻是到了秋天賞花的時候了。
廖逢源作為巨賈,在江寧揚州等地都有幾處園子。
沈恙這樣的人就不必說了,聽聞平日裡熬粥用的是珍珠粉,泡茶的水來自虎跑泉,喝湯只喝第二碗,水晶蒸糕只吃皮兒……
你要問喝湯的第一碗哪兒去了?倒門口祭財神爺了;你要問那水晶蒸糕餡兒怎麼辦?沈爺吃剩的東西一律往江里倒,斷不給人吃……
總之這一位沈爺每天吃穿用度都要花出去千兒八百的銀子,好歹用的是他自己的錢,顧懷袖聽了只當是個敗家爺們兒罷了。
沈恙在江寧統共有三座園子,一座在郊外,依山靠水;一座在外城,半園子的花糙,半園子的女人;一座在內城,這倒是清淨,全仿著蘇州園林的jīng致細巧走。
假山湖石,紅楓huángjú,綠池青瓦,雕花窗,圓dòng門……
顧懷袖與張廷玉一道走著,走到一半便道:“光是一個沈鐵算盤便如此奢侈,我看皇宮裡都未必有這jīng致氣。”
張廷玉跟她搖了搖手指,“這話可說不得。”
可這偏偏是實話。
真論jīng致婉約,北方園林可沒法兒與南方相比。
他們往前走了一路,過了迴廊竟然看見一片小湖,一條長道延伸出去,最中心有一座兩層的湖心亭,可那長道卻沒接到湖心亭上。
木板鋪的棧道前面繫著幾隻小船,船邊擺著幾根槳櫓,兩名小廝跟兩名丫鬟請了張廷玉與顧懷袖上船,然後搖著船,這才到了湖心亭。
顧懷袖皺著眉,一副嫌棄表qíng,扶著張廷玉的手上了樓梯,這才瞧見兩位正主兒。
今兒都是帶著後園女眷來的,沈恙有幾名妾室,都生得弱柳扶風,韻味兒十足;一旁的卻是顧懷袖認識的廖逢源夫人劉氏。
她二人先相互廝認了,這才見沈恙那幾名妾室。
顧懷袖一看便知,沈恙這幾名妾室,都是瘦馬出身。
揚州的瘦馬分三等,一等瘦馬學琴棋書畫,歌舞詩詞,舞文弄墨妝容點綴,無所不通,chuáng上功夫也是一流;二等瘦馬則略通文采,多學管帳記帳打算盤,可謂富商巨賈cao持家務;三等瘦馬廚藝女紅,亦是相當出色。
這些人每每從貧苦人家挑選出來,姿容艷麗,養上幾年,由弱柳扶風而成傾國傾城之態,便由牙婆和養瘦馬的人貨與商賈。以揚州鹽商養瘦馬之風最盛,因而謂之“揚州瘦馬”。
傳聞第一等的瘦馬往往要上千兩銀子,便是千五也不為多。
如今站在顧懷袖面前的,可不就是一溜兒的瘦馬?
人太多,顧懷袖也記不住名兒,只依稀記了個姓氏,知道給沈恙管內宅帳本的一個姓陸,可若問她到底是哪個,又說不清了。
前面幾位爺開始敘舊喝酒,湖上卻過來兩條畫舫,下面站了個身段窈窕的姑娘,便在樂聲之中起舞。
顧懷袖看得一皺眉,倒是劉氏仿佛習慣了,旁邊那幾名瘦馬更是習以為常,根本見怪不怪。
沈恙只隔了一道屏簾,一手搭著酒壺,抬了小指指著下面那起舞的:“這是前兒有人送上來的瘦馬,廖老闆看看怎樣?張二爺?”
廖逢源咂咂嘴,“下面人送給沈爺的,必定是最好的,哪裡用得著老頭子我來品評。倒是張二爺,往日不怎麼來江南,怕還沒見過吧?”
見是沒見過,可聽過的就多了。
張廷玉只笑道:“張某不懂。”
“料想你們二位也不懂這裡頭的意趣。”
沈恙搖了搖手指,卻起了身,走到欄杆旁,將手中一壺酒的酒蓋給擰緊了,裡頭有機關,一扭便不能出酒。他抬手便將這一壺酒扔下去,“聽爺的話,跳支絕活兒,爺賞你酒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