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錯過今年,指不定又是三年,誰人等得起?
阿德一個激靈,想立刻衝進去看看二爺,可想著還是聽二少奶奶的,去請了外頭還在打盹兒的郎中來看。
一時之間也顧不得別的,郎中掀了帘子進去。
顧懷袖趕緊叫人把脈,那郎中乃是這江寧城有名的大夫,也不知道是被誰給拎進來的了,很是倒霉。
他一摸張廷玉的脈,便是一喜:“有戲,有戲!趕緊拿熱水來先給擦擦,燒開始退了,真是個吉人自有天相,吉人自有天相啊……”
顧懷袖聽見這一句,身子一軟,險險就要倒在地上,青黛連忙扶著:“您當心。”
她搖搖晃晃地坐下來,卻是差點累壞了。
前面一直緊張著張廷玉,倒忘記自己已經有一日滴米未進。
青黛給那邊多福吩咐了一句,讓將廚房裡熬了許久的軟爛小米粥給顧懷袖端來,涼一會兒便能吃了。
從四更時分,一直到天色微明,張廷玉像是熬過了那一條線一樣,逐漸開始了好轉。
顧懷袖一整日也就進了一碗粥,儘管大夫說沒事兒了,還是守在張廷玉身邊看顧著。
她是見著張廷玉睜開眼睛的,剛剛醒過來的時候,他整個人似乎都被燒gān了,嗓子gān啞說不出話來,只知道看著她,又伸出那一病之後便顯得瘦骨嶙峋的手,給她抹眼淚。
當初娶個媳婦兒,他便說是與天相奪,如今倒是她來擔心自己。
顧懷袖撲上去抱著他哭,擦得他滿衣服都是淚。
張廷玉有些哭笑不得,直道丫鬟端了東西上來,先喝了水,再用了粥,才勉qiáng能說一些話。
他頭一句便是:“我命硬,想死也死不了的,還要禍害許多年呢。”
她一聽,便是破涕為笑,又怎麼都止不住眼眶裡掉下來的淚。
今兒已經是初八,就要去貢院點名,她問:“去麼?”
張廷玉嘶啞著嗓子說:“去。”
今日不去,如何能考?
他被下面人扶著,穿衣起身。
剛剛病的時候,是yín雨霏霏,今日卻是瓢潑大雨。
喝了藥,種種趕考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停當,顧懷袖還以為用不上了,如今看著他qiáng撐病體,一腳深一腳淺地站到窗前去看,滿心都是複雜。
“外頭雨太大,道上全是水,轎夫說走不得了,換了馬車來。”
阿德頂著油紙傘,都落了滿身的水,怕將寒氣帶進屋裡,遂站在外面報了一聲。
顧懷袖心裡掙扎,一面不想他去,擔心著他的身子,人要在貢院裡待上七天五夜,等回來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了。
張廷玉臨走時候說,“別院距離貢院也遠,近日來雨水不斷,我只往廖掌柜的那邊葵夏園住。你若瞧著天氣放晴,便來候我。八月十五,第三牌放過jiāo卷出來,還能過個中秋。”
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輕地撫著顧懷袖的臉。
顧懷袖道:“我只擔心……罷了,你若落第出來,我當剝了你的皮。”
嘴上刀子一樣說著,心裡卻軟得跟棉花一樣。
她叫人備了藥,又備了吃食,一會兒叫阿德陪著張廷玉去,這雨水天氣,還不知道貢院裡是個什麼qíng況呢。
他腳步還透著幾分虛浮味道,病了一場只覺得說話時候那胸腔里都是空的,顧懷袖不敢伸手抱他,只怕發現他瘦骨嶙峋。
她打著傘執意要送他出去,他卻qiáng讓人送她回屋,“外頭冷,別凍了。”
張廷玉撐著傘,雨如注而落,連靴子都濕了,也染墨了他青袍獵獵。
“回去吧。”
他說。
顧懷袖就扶著門瞧他,執拗道:“我看你上車。”
張廷玉搖頭嗤笑,又咳嗽了兩聲,覺得她不可理喻。卻又終究怕她在外面凍久了,早早上了車,叫人往貢院走。
江寧貢院規模極大,上千號舍盤踞於內,秀才們依次從貢院門口進去,點名領捲入場,待所有考生入場之後方升pào封門鎖門。至於鄉試的題目,卻都要等到今夜子時才有了。
張廷玉一進去,顧懷袖就覺得自己心亂如麻,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她在屋裡走了一回,又一回,往日還不覺得如何,而今他病體纏綿,卻依舊往貢院走,擔心他吃的不好,穿的不暖,擔心他夜裡著涼,又擔心風寒了他面頰……
到底她什麼都在擔心。
張廷玉考,卻像是她在考一樣。
顧懷袖只跟青黛說:“壓根兒就是我在考。”
雨一日比一日大,江南本就是水鄉,如今連江寧城內都有多處的積水。
臨近傍晚的時候,李衛幫著下面人端了淨面的水盆上來,遞給外頭人,只叫著“燙燙燙”,顧懷袖當他是燙著了,沒想到出來看著這小子咬著一塊炸了的蝦在那兒大喊大叫呢。
“臭小子,鬼靈jīng,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被水給燙著了呢!”
“哪兒能啊?李衛這一雙手還要等著給gān娘端茶倒水呢,就算是您趕我,我都不走哈哈……哎,青黛姑姑您別打我啊!”
李衛一見青黛掀帘子出來,撒腿就往雨里跑。
青黛恨不能那茶杯扔他:“什麼姑姑不姑姑的,再亂叫人撕爛你的嘴!”
“青黛姑姑說撕爛我的嘴,每回也沒見你動手呀。”
李衛吐了個舌頭,扮個鬼臉,終於跑遠了。
顧懷袖一面用帕子擦了手,一面笑道:“他年紀小,你跟他計較什麼?”
青黛憤憤不平地進來:“奴婢今年才十八,整個人都被他叫老了!”
女人都重視自己年紀。
顧懷袖終於是真笑了。
她聽著外面的雨聲漸漸小下來,心裡也平靜了不少,“眼看著就要十五了,你叫廚房裡準備些月餅,我們什麼時候看著雨停了,便去葵夏園那邊等著二爺出來。我想著,指不定那一天天氣好,咱們就在貢院外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