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埋下頭去。
張廷玉也不知那一刻胸中到底是什麼在作怪,整個人都差點炸掉。
他咬著牙,寒聲道:“說。”
阿德磕了個頭:“……二少奶奶被水沖走了,還沒找見……”
說完,他將一張臉邁進了地毯里,肩頭鬆動起來。
張廷玉聽了便要朝外面走,阿德連忙撲上去抱著他腿:“二爺,二爺!大夫說了您身虛體寒還不能出去!二爺您還不能出去啊,二爺——”
這時候了,張廷玉哪裡肯聽他的,竟然一腳踹開他,厲聲道:“別攔了爺的路!”
整個院子裡都亂了套,裡面的人朝外面跑,外面的人往裡面擠……
江南這邊,不少人仰頭看著這一片天,低頭看著那一片水。
老天爺高興的時候,賞你一口飯吃,不高興的時候能奪了人的命。
沈恙園子裡有一陣沒笙歌了,廖逢源來跟他談生意,他也提不起勁來。
“張二少奶奶還沒找見嗎?”
廖逢源嘆了口氣:“哪裡有那麼容易?當初水流急,才下過幾場雨,那地方又在靠近外河的口子上,一衝進外河,再要尋就難了。當時就下去了幾個好手,也沒把人抓住,倒有個小子拽住了張二少奶奶一片袖子,可人沒了……”
旁的人都救起來了,獨獨缺了張二少奶奶一個。
沈恙心裡別提多賭,一把將帳本往桌上一扔:“談談談這時候還談個什麼生意!”
廖逢源對沈恙那一點見不得人的心思,也不是不知道,而今見他這般,也不知說什麼好。
他才從張廷玉那邊回來,當時沒進去,瞧見裡面亂鬨鬨一片,說是張廷玉醒了,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臉面去見,索xing打道回來了。
“而今人手都派了出去,尋不到,便是命了……”
“命?”
沈恙嗤笑了一聲,竟然直接轉身離開了客廳,也不知gān什麼去了。
在主人家的園子裡被扔下了,廖逢源這客人當得可是無趣。
他索xing也起身去,繼續派人沿河兩岸打探著。
出了秦淮,可就是浩浩dàngdàng的長江了,要尋一個人來,哪裡又有那麼容易?
廖逢源憂心忡忡,滿腹的愁苦,還是離開了。
書房裡,沈恙看見了鍾恆,進了之後立了半天,終於對鍾恆道:“帶我印信,去找漕運總督和漕幫幫主,僅靠著咱們,是找不見人了。”
鍾恆皺眉,卻搖頭:“您跟總督大人和幫主的賭約,僅有三次,三年前已用了一回,今日怎能為這區區一個婦人之事用掉一個承諾?沈爺,您別這樣糊塗!”
“讓你去你就去,再廢話……”
他捏了拳頭,終於還是忍了,將聲音放平了:“聽我的,去吧。”
鍾恆不甘心,終究苦無辦法,負氣一扭頭辦事去了。
沈恙手撐著桌案,卻又心煩地掀了一桌的帳本扔掉。
顧懷袖被水帶走,張二爺一病不起,消息一路傳回京城,府里人人憂心忡忡,張廷璐無事在身,奉了張英之命往江南而來。
此時張廷玉已經甦醒,只是苦無顧懷袖消息,四處派人去尋,幾乎整個江寧都不得安生。
江寧鄉試放榜在即,張廷玉卻絲毫不關心,也沒人在意。
只有江寧這邊無數文生忽然發現,放榜之日,張廷玉這一個陌生的名字,高居頭名!
你問張廷玉是誰?
這名字怎生有點熟悉?
遇見有記xing好的,還記得是張廷璐的二哥,這才知道是張英那名不見經傳的二兒子。
江寧是整個江南的中心,能在江寧鄉試得了頭名,不說狀元之才,至少登殿試金榜無疑。
一時之間,人人爭相拜訪張廷玉,竟俱被拒之門外。
人以為張衡臣倨傲不與人相處,自中舉拔得頭籌之後,其三張答卷刊錄於《今科諱墨》之中,廣為人所傳閱,竟至於江南舉子人人折服,無言能辯駁,乃為江寧鄉試之中頭一個近乎毫無爭議的頭名。
主考官張朋光、呂振,卻都嘆惋。
一切考後的詩文酒會,張廷玉概不露面,多少人聞名無得見面,又疑心此人果真倨傲,後才有通考官楊奕紳言及其夫人張顧氏之事,眾人釋疑,更復嘆惋之。
十年寒窗,不飛已久,一飛沖天;不鳴已久,一鳴驚人。
可若將此生殘年與功名利祿拋去,能換他再來一次,不丟卻顧三,怕他縱使有野心千千萬萬掩藏不盡,也願忍痛割捨了去。
八月鄉試,九月放榜,張廷玉名傳大江南北。
然而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張廷玉再沒有任何消息,不拜訪任何人,不動筆寫任何文章,也不見任何人。
他只在等消息……
一轉眼,顧懷袖消失了快四個月,然後過年了。
張廷璐來江南,奉了命要勸張廷玉走,張廷玉卻是根本不聽。
誰都知道,一個大活人哪兒能消失這麼久還杳無音信?張二少奶奶,早已經凶多吉少,指不定葬身到哪一處湍急的水流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