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想來,不能叫二少奶奶看輕了,回去還要苦習四書五經,經史子集,否則如何對得起二少奶奶如今的懷疑?”
他一副揶揄的口吻,臉上掛著笑,卻將她放在錦被外頭的手給塞了進去。
看顧懷袖面色好歹好了那麼一些,他才略略放下心來,“你再睡一會兒,我守著你。”
顧懷袖於是躺下去,一張臉被錦被給圍著,更顯得瘦而小了。
折騰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她也真累了許久了,每日每日都覺得累。
靜室焚香,氣息裊裊。
張廷玉看著她睡著了,臉上的笑意才緩緩地消減下去,又緩慢無聲地從chuáng邊出去,到外間與人說話。
來的是護送顧懷袖回來的漕幫的漕丁,看著很gān練一個人。
沈恙身邊的鐘恆帶這人來的,只躬身壓低了聲音道:“當初在漁村的就是這名漕丁,您可以問訊於他。”
張廷玉坐下來,只道:“說吧。”
漕丁道:“咱們打江頭漁村發現了二少奶奶,那時候已經走不得了……”
漕幫的人沿著江一路尋下去,一直尋到了江頭,又返回來走訪江邊的偏僻的漁村,這才尋到了人。
只是那時候張二少奶奶行動不便,所以又逗留了幾日才好,而後調了大船來,才漸漸將人送回來。
這些都是張廷玉已經知道的消息,可後面的……
鍾恆看漕丁結結巴巴,終於還是嘆了口氣:“張二爺,您還是別這樣看著他,想必郎中已經將該說的都說了,您若是想責怪旁人,也得看清楚何人對您有恩……”
張廷玉於是一下看向了他,他只是在想事qíng而已,並不曾要責怪誰。
手中捧著的茶再暖,張廷玉的心也是微微冷著的。
“罷了,鍾先生客氣了,帶他走吧。這一遭謝了你家沈爺出力,雖則我不會覺得此人好上半分,只欠他個人qíng則已。”
鍾恆聽了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原本他就見不得沈恙要死要活的模樣,來了張家別院看qíng況,連這男主人都甩臉子,當真是一個賽一個地古怪。
張二少奶奶的身孕並非任何人能料到的,發現的時候已然那般,又能如何?
保得了一條命便好,大夫說過了,又不是不能沒孩子。
這些倒都是次要的,沈恙花了在漕幫那邊的人qíng,請人辦了搜江這樣的大事,回頭來張二還沒個好言好語,端的是奇了怪。
不過鍾恆在走出張家別院的時候就忽然明白了,他頓時醒悟了……
他不該對張廷玉有火氣,到底還是自家爺覬覦人家二少奶奶,換了是他自己,不弄死沈恙已然是恩德有加。
唉,一筆子爛帳。
何曾又不是一筆壞帳?
張廷玉看見張廷璐進來了,見他手裡捏了信封,便道:“有事便說吧,而今我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張廷璐是拆了信才進來的,如今他膝下有子,對往日的那些事qíng已然放下。
到底當年誰是誰非,卻不想計較。
他只道:“父親說,人找見便好,在江南略修養一陣便回京城吧。如今二哥為江寧鄉試頭名,雖不能參加會試,可待三年後金榜題名不在話下。況且,二嫂這腿,乃是受了寒氣,修養一陣怕也接近秋天了,江南秋冬,天氣yīn濕,不利於修養,怕落下病根兒。京城冷是冷些,好歹不那麼cháo濕……二哥若考慮好,等二嫂好些,便僱船上京城。”
這都是張英的意思,信中也有勸誡張廷玉,孩子沒了可以再有的事,只是兒媳婦不能出事。
這一回,顧懷袖出事,顧貞觀那邊也病了一回,到底還是有孫連翹照料著,緩了過來。
他張英一張老臉,沒地兒放,只盼著顧懷袖平平安安便好。
天災人禍,又有什麼辦法?
至於那邊後院女人們怎麼想,卻也不是很要緊了。
此番話入qíng入理,張廷玉不會不聽,江南此地再待下去也不過觸景生qíng。
他不說顧懷袖曾有身孕的事,顧懷袖也不大想提,郎中說有過六七月的身孕,只是畢竟落過水,養不回來的。
多想無益,她平安,一切都好。
張廷玉微微笑了笑,只道:“而今江南上下事qíng,皆託付你打點著,趕在八月之前回京吧。”
秋天,是不能在江南過了。
張廷璐聽了,一躬身:“那弟弟便去了。”
張廷玉看他離開,才將一杯握在手裡,都握冷了的茶杯放下去。
前前後後都盤問過一遍,張廷玉現在走不了,只派了阿德出去,這會兒阿德剛剛到。
他收拾一番,進來了,便朝著張廷玉面前一跪:“尋著人說的那小墳,小的給磕了幾個頭便回來了。漕丁們所言不虛……”
況且,按著他們的說法,顧懷袖對這一切是心知肚明的。
張廷玉似乎一下就沒了力氣,他擺擺手,又進去陪顧懷袖了。
她倒跟以往一樣,玩玩笑笑,不見得有什麼變化,看似很豁達,張廷玉也陪她玩笑。
其實兩個人都知道,這一段日子最難熬。
他們需要用時間來沖淡許多東西,然後彌合如新。
七月初,一條大船從江寧出發,告別了岸上江南故友們,張廷玉與顧懷袖終於踏上歸京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