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外面掌摑的聲音結束了,青黛走進來,端了一盤糕點,只道:“石方新作的牡丹甜糕,生津潤肺。”
“想來他是猜到我一回府就有種種的糟心事,怕我上火,才準備這牡丹甜糕了。”
顧懷袖笑了一聲,卻不由想到了李衛。
青黛曾說,那一日李衛就在顧懷袖的身邊,沒來得及抓住她,只扯住了一片袖子,顧懷袖失蹤的那段時間他也跑了。
後來有人說在沈恙身邊見過。
青黛又說,約莫是愧疚所致,可走了也就回不來了。
就算是顧懷袖平安歸來,李衛也回不來。
顧懷袖垂眸,嘗了一塊糕點,味道倒是不錯,只道:“端一半給二爺書房那邊去,現在二爺還在老爺那裡,想必在聽教訓呢。今年殿試沒他的份兒,爺兒倆想必要好好商議一番的。”
也許還不僅僅是商議什麼時候會試的問題。
張英自己就是進士出身,祖輩上還有厲害的,下面已經有了一個張廷瓚是進士出身,如今張廷玉也是板上釘釘的事qíng,往後張廷璐更不是庸才,至於張廷瑑,現在瞧著聰明伶俐,想來不可能籍籍無名。
這麼一大家子,但凡是個男人,都厲害得不得了,一門父子若有五個進士,說出去都嚇人。
當初因為張廷瓚先中了進士,張廷玉在二十幾年的時候也並非沒有才學,可遲遲沒有過得了鄉試,說裡面沒有張英得顧忌,不大可能。
說到底,還是要看張英怎麼想,現在決定了的事qíng,以後也可能時易事變。
她心思轉開了,卻道:“沁芳怎麼樣了?”
“心野了,這幾年您不在,奴婢瞧著這屋子卻是沒幾個人還記得了。”記得顧懷袖當年的手段。
青黛心裡不平,臉上也帶了幾分怨氣。
顧懷袖伸手出去拍拍她,笑得和善:“落井下石的人哪裡會少得了?人若是看你qiáng,少不得來巴結咱們,若是看著弱了,即便他們只是螻蟻,也敢上來踩上兩腳的。我當讓他們瞧瞧,有時候落井下石這種行為,不好。”
一點也不友善呢。
她又叫青黛藉手給自己,雖然腿軟無力,卻要按著大夫的意思走動,也許沒個三倆月就好了。
“對了,奴婢……”
青黛方想說,又停了一下,似乎忽然覺得說出來不大好。
“又什麼話值得你吞吞吐吐的,說就說吧,壞消息不必瞞,若有,早作準備比較好。”顧懷袖想來已經有一些猜測。
青黛道:“方才奴婢看三少奶奶出去,看了沁芳一眼,沁芳雖然被打,也還看了三少奶奶一眼。原只有一眼,興許是奴婢多想了。”
“多想總比不想好。”
顧懷袖停下來,正好看見張廷玉走進來。“二爺回來了?”
張挺與跨步進來,卻接過了顧懷袖,扶著她在屋裡走,青黛見狀便悄悄退出去了。
他笑得和煦:“我看著你這一會兒不見,竟然jīng神了許多。”
“我這是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鬥鬥鬥鬥斗,其樂無窮。”
顧懷袖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扶著他的手,一腳深一腳淺地走。
斗?
張廷玉忽然發現,顧懷袖一直很努力地在活著。
從當初太子跟顧瑤芳的事qíng開始,從她與四阿哥的約定開始,這些張廷玉都從張廷瓚這裡得知。一個姑娘家,把腦袋擰下來,跟天潢貴胄們抬槓,抬出了個好名聲,終於名正言順地嫁到他身邊來……
雖則吧,那時候似乎還不是為了他。
進了門,又婆媳妯娌丫鬟婆子們地收拾,種種事qíng接踵而來,一個個地打掉他身邊的桃花,會吃醋,會算帳,會管家,也會讓他生氣讓他笑……
現下她這樣的處境,乍沒了孩子,雙腿有疾,卻還能談笑風生,拿捏著該拿捏的人,該怎麼辦事還怎麼辦事,渾然不受影響。
這樣的一個剔透人兒,他怎能不愛?
非但要愛,還要往骨子裡愛。
張廷玉給她理了理鬢邊垂下的發,卻見她眉眼清淺,眸光盈盈,忍不住就下去吻了她。
顧懷袖微微閉了眼,只輕笑一聲:“談得怎樣了?”
他頓住,停下來,雙唇卻還挨著她的,說話的時候也隱隱約約地摩挲。
“父親說,今年錯過了,等三年之後的會試,還有……殿試。”
“公公倒是說得輕鬆,三年前不是這樣一句話嗎?”顧懷袖嘴裡雖這樣抱怨,心裡卻喜滋滋地,因為張廷玉很高興,“不擔心樹大招風了嗎?”
“兒子們太優秀,哪裡擔心得過來?”
張廷玉恬不知恥得很。
張廷玉賣瓜,自賣自誇。
顧懷袖雙手伸出去摟他脖子:“來兩斤瓜。”
張廷玉與她何等默契?
他笑嘆道:“張婆今兒不賣瓜,就自誇,想吃回頭叫廚房做去。你那廚子不也跟著回來了嗎?要買瓜,我也沒有。”
“吝嗇鬼。”
她臉也貼著他心口,聲音輕輕地。
“我要快點好起來,我家二爺的野心開始膨脹了,我也得很快、很快、很快地……膨脹起來……”
她從他懷裡仰了臉,看張廷玉,張廷玉則摟著她腰,低頭看她。
二人目光相觸,卻都是那種坦dàng赤luǒ的瞭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