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終於還是遲疑著起身,躬身拱手退了出去。
站在外頭,他也無事可做,順著走廊便隨便走了走。
屋裡這會兒倒是安靜了下來,顧懷袖的手輕輕搭在桌面上,透明的手指指甲敲了敲紅漆的茶几,才問道:“父親收到的這些禮,似乎不大尋常。”
是不大尋常。
宮裡的匹緞,跟外頭出來的花紋是不一樣的。
不是說外頭沒人用這樣的花紋,畢竟皇宮裡也有尋常人和尋常的用處,只是畢竟皇家的東西都要高貴上那麼幾分,民間也有,可用的很少。
顧懷袖一眼認出那是宮裡出來的,也無非是因為府里還過一位與太子私通之後成功飛上枝頭的芳姐兒。顧貞觀又是這個態度,特意叫了張廷玉出去,留著父女兩個說話,顧懷袖如何不懷疑?
顧貞觀沒有否認,只道:“芳姐兒叫人來傳話說,庚辰科的會試總裁官肯定不會是張英大人,若是要賢婿保證高中,你只需要跟她說一聲就好。哪裡來的隔夜仇呢?這也是為著你與賢婿好……”
前幾年張廷玉頻頻落榜,便有黨派鬥爭的原因在。
三十二年的鄉試有一個趙子芳,沒能讓張廷玉過去,實際上應該能說是張英為了除去政敵,所以將自己兩個兒子放了三年,之後順理成章地除掉了趙子芳。端看當時張廷玉提前與張廷瓚通信便知一二了。
整個張家,其實一直是張廷瓚與張英二人說了算,核心在這裡,張英從沒想過讓旁人來繼承家業。
由此,三十六年會試張英任總裁官,乃是一個平步青雲的機會,官場上的機會何其難得,更何況是多方勢力均衡妥協之後的後果,皇帝需要這麼一個人來擔任主考官,所以張英頂上去了,張廷玉又遇見顧懷袖失蹤一件事,因而恰好撞上也沒參加。
這就是第三次了。
這一回,前面有一個林佳氏瑤芳來阻攔。
顧懷袖暗暗地盤算著,卻已經從方才自己父親那短短的一句話之中,獲知了很要緊的信息。
林佳氏瑤芳是太子的人,她作為胤礽的枕邊人,能得到太子的這個消息,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尤其是太子知道她的真實身份,芳姐兒問張廷玉相關的事qíng就可以冠以關心自己三妹和三妹夫的名義,太子又將張廷瓚當做心腹,所以不曾懷疑。
然而也有一點,這一回顧懷袖終於確定了。
那就是,張廷瓚果真是個兩面暗線。
若張廷瓚真是太子那一路的,斷不會讓林佳氏往這邊遞這樣的消息來。
或者說,林佳氏斷斷不敢遞消息過來,因為她知道顧懷袖是不會相信的。
現在她敢將這樣的消息遞過來,定然是知道顧懷袖這邊沒有什麼依仗,也就是說林佳氏其實清楚張廷瓚不是太子的人,前面顧懷袖判斷了張廷瓚是四阿哥的人,這樣一來……張廷瓚乃是四爺心腹的事qíng,其實林佳氏是知道的?
顧懷袖手一抖,林瑤芳憑什麼知道誰是四阿哥的心腹?
那麼……
這一切唯有一個解釋。
好一個四阿哥,什麼人他都敢用。
就是這樣潑天的膽氣,興許能成就他將來的霸業?
顧懷袖的臉色徹底地沉了下來,看上去很難看。
顧貞觀還在說話:“原我一直以為你是豁達開朗,不曾想你竟然也這樣記仇……”
顧懷袖現在是有些坐不下去了,也沒心qíng繼續坐下去聽顧貞觀叨咕廢話。
上一次她腿傷了,顧貞觀來叨咕了一回,她沒當一回事,自己告訴自己忍了就是;可如今借著他壽宴這個機會,芳姐兒叫林恆那邊送來了東西,也帶來了她的話,這是完全高高在上地俯視顧懷袖,像是可憐一個乞丐一樣可憐她。
只可惜,即便她顧懷袖再窮再苦,也輪不到她林佳氏來接濟。
起身,顧懷袖微微抿著唇笑了,和善至極。
“父親,您興許是年紀大了,忘記我當初跟你說過一句話……”
顧貞觀面色一變,看向了顧懷袖。
他覺得自己的女兒很陌生,兩個女兒為什麼不能和平相處?再大的恩怨,不都是過去了嗎?
如今合則兩利,分則兩敗,她為什麼就不明白?
“懷袖……”
“本來今兒是您的壽辰,女兒不該說這樣掃興的話,可今日是父親您bī我的。”
她唇邊的笑意終於泛了冷意,將當年說過的一句話,再次提了出來。
“我曾言,若有一日,給我機會,定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一句話,成功地再次讓顧貞觀僵硬住了。
顧懷袖躬身一禮:“女兒告辭。”
說罷,直接轉身離開。
到了外頭,她看見小石方正在跟張廷玉說話,便拉了人直接走,臉色沉著,張廷玉當著旁人也不好多問,只跟著她走。
兩個人一路到了外頭,顧懷袖腳步有些急,斜剌里有個穿著花哨妖艷的女人從她前面台階上跑過,一下被她伸出去的腳給絆倒,摔得“哎呀”一聲。
顧懷袖看這女人妖艷而輕浮,哼都懶得哼一聲,舉袖微微掩著唇,擋了那濃烈的香氣,便道:“抱……”
“你這人怎麼走路的,不看路啊?誰讓你撞著姑奶奶的?!”
那人一下氣炸了,還沒等顧懷袖道歉的話出口,便劈頭蓋臉地罵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