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話語淡淡地,只看著顧懷袖的臉。
顧懷袖終於看了康熙一眼,卻又立刻垂下了眼,她抖了一下,又僵硬地跪在地上,不敢再動。
夏天裡,這殿中的地面卻是冷得她膝蓋骨都疼了。
三德子也鬧不明白現在到底是個什麼qíng況,只依著皇帝的話,將匕首取來。
那是去年木蘭秋獮的時候,用來剔鹿骨用的鹿骨匕首,柄上嵌著漂亮的寶石,有一種說不出的富貴和冷艷。
顧懷袖手指指甲都已經深深陷入自己的手心裡,她想說話,想要為自己辯解,可是不知道從何開口。
康熙道:“美色禍人,不如盡去之。”
美色禍人?
還要盡去之?
顧懷袖終於沒忍住,豁然抬頭:“皇上,您是萬民之主,竟是這樣是非不分,黑白不辨,曲直不明,要臣婦受這委屈嗎?!”
眼底帶著幾分狠色,自打進宮來就已經壓抑著的恐懼,一下就變成了滔天的怒火。
到底這天家富貴之地,皇族總是沒有錯的。
不管皇帝是什麼人,不管他的兒子是什麼模樣,即便是他知道了太子的本xing,如今出了什麼事qíng,卻也是一味地護短!
只因為太子爺是他捧在手心裡養了那麼多年的好兒子,是索額圖帶壞了太子,是他身邊的人將他給教壞了,昔日他太子要在行宮jian迷命婦,今日卻有皇帝來為太子善後!
康熙在聽見顧懷袖忽然之間起來的反駁的時候,整個人的臉色瞬間就拉了下來,就是三德子也嚇得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里里外外多少人覺得顧懷袖膽大包天?
可顧懷袖自己不覺得,她甚至還笑了一聲:“女子容貌乃是父母賜予,子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有毀傷。美色也是父母所賜予,臣婦父母生臣婦如此,皇上之父母生皇上如此,如何臣婦的父母生了臣婦就是有罪,而皇上的父母有了皇上便無罪?!”
瘋了……
瘋了……
三德子已經聽傻眼了。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一句,竟然也能這樣用!
張二夫人,這腦袋還想不想要了!
康熙眉頭一皺,劈手便將裝著熱茶的茶碗照著她扔去:“刁民滿嘴歪理邪說!”
那茶碗正砸到顧懷袖的身上,滾燙的茶水順著她袍服的肩膀落下,耳垂上掛著的青金石墜子輕輕地晃動了一下,接著卻被熱水給濺濕。
“嗒……”
茶碗順著顧懷袖跪得筆直的身軀滾落在地,有骨碌碌的聲響。
顧懷袖不為所動,用那種超凡的勇氣,直視著康熙:“人生父母養,臣婦打小不曾有父母之疼愛,可太子卻有您超出對一般皇子的呵護。臣婦ròu體凡胎,太子天潢貴胄;臣婦市井庸俗之鼠輩,太子順天玉成之驕子。有錯都是臣婦的錯,是臣婦的父母不該生臣婦這一張臉,天下所有貌美如花之女子都有罪。美色禍人,若是皇上要劃花臣婦一張臉,便該劃了天下女子的容顏!”
她一笑,“因為但凡有任何美貌之人出現在太子爺的面前,他都忍不住,無法自控。可他時天潢貴胄,錯不在他。皇上您說得對,美色禍人,臣婦有罪。”
說完,她忍著半邊身子被燙了的疼痛,磕了個頭。
康熙已然說不出話來。
字字句句在對比太子與她,一口一個“臣婦”如何“太子”如何,無非就是在斥責皇帝不公罷了。
“太子天潢貴胄,若非你禍人,他何至於犯下如此大錯?今日有此事,你在劫難逃,再多的歪理都沒有用。”
康熙乃是皇帝,九五之尊,容不得人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更何況,皇家之丑不可外揚,區區一個張顧氏,不得rǔ及天家顏面和皇家聲譽。
顧懷袖差點就要歇斯底里地笑了。
當真是天家無qíng,康熙就是重視著太子吧?
只可惜,他這一個兒子終將讓他失望。
顧懷袖看著被德公公放在地上的那一把匕首,只道:“皇上能劃花臣婦的臉,卻無法劃花天下人的心。今日包庇太子是非不辨,他日萬民唾罵大舟傾覆。”
古有皇帝不能殺言官之律條,可顧懷袖不是言官。
她不過是拿自己的命在說話而已,說一句少一句,自然得珍惜。
可有的話是忍不住的。
這些話放出去全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康熙聽了卻巍然不動:“今日你說這些話,足夠朕誅滅你九族。”
“皇上千古一帝,萬世明君。臣婦夫君衡臣乃是狀元及第,深受皇恩,公公張老大人曾官拜東閣大學士,為一朝宰輔,大哥也曾為太子鞠躬盡瘁。張家世代沐皇恩而對皇上盡忠,皇上斷無可能殺之。”
她磕了個頭,目光卻落在了那一把匕首上。
女子花容月貌,嫁得如意郎君,甚至如今將夫貴妻榮,只因一場令人作嘔的意外,便惹來這潑天禍事。
顧懷袖微微一閉眼,已然是認命了。
興許康熙登基這四十四年,已然見過無數人在他腳底下,掙扎不能,帶著與顧懷袖同或是不同的遺憾而去……
所以他無動於衷,只是看著人,道:“三德子,動手。”
匕首刃光如雪,晃了顧懷袖的臉,她又磕了個頭:“臣婦謝皇上不殺之恩。”
三德子的手有些抖,半天下不了手,“萬、萬歲爺、這……這……”
“狗奴才,你若是自己下不去手,便將匕首扔下去,教她自己動手。”
康熙閉了閉眼,看著書頁上一行一行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