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璐?!
“三、三三三三……”
門房結結巴巴有些說不出話來,看著一匹瘦馬一身墨青色長袍的張廷璐,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之間就兩眼濕潤了。
“三爺回來了!三爺回來了——”
整個張府立刻顯得兵荒馬亂了起來,無數人奔走相告,離家這許多年,換過不少的丫鬟小廝,還有人不認得張廷璐。
不過張府有四位爺,三爺還是胖哥兒小時候走的,這會兒忽然之間回來,真是讓無數人驚喜不已。
張廷玉今年又授了順天會試的總裁官,可謂是chūn風得意,人一利落起來,好事就跟著來。
如今四弟娶了位嬌娘,三弟也遊方歸來,張府也總算是變得熱鬧了起來。
接到消息的時候,張廷玉還在屋裡寫字,聽見消息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他怔然了半晌,才一下起身來,走的時候差點打翻了桌上的硯台。
幾步快走出了書房門,張廷玉剛剛到中庭就已經看見張廷璐了,兄弟兩個拍了拍肩膀,這幾年有再大的過去仇怨也當消減gān淨了。
出門過好幾年的張廷璐整個人都成熟了下來,再也沒有往年輕狂模樣。
那邊知道消息的顧懷袖已經給兄弟兩個備了一桌酒菜,端到了二爺這邊的廳中,讓兄弟兩個好好盡興聊了一陣。
張廷玉現在也苦於張家兄弟還沒幾個扶上來,如今張英沒在朝堂之中,張廷玉雖能憑藉一己之力撐著,外面有李光地等人提攜,還有他父親的故友,可終究不如自家的兄弟。
張廷璐也是才學過人之輩,只是一直遊方在外不曾入仕,早年曾有秀才功名,可因為他遊方不參加每年幾次的考學,秀才功名也沒了。
這一回回來,總該要定下來了。
張廷玉已過而立,說話沉穩難言:“都說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你如今總算是倦鳥歸巢,往昔的事qíng該忘得差不多了……現在父親在桐城,咱們家裡在朝中就我一個,如今你回來不如明年參加科舉吧。”
張廷璐的確是累了,不過這兩年走南闖北也知道了不少的事qíng,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可血脈親qíng拴著,又能遠到哪裡去?
他看著張廷玉,只覺得現在的張廷玉比當年的大哥還要沉穩,甚至是有更深重的心機。
縱使因為吳氏之事,而使兄弟之間有嫌隙,現在卻都消失了。
時間是很奇妙的東西。
張廷璐想著,只舉杯道:“這些年遊方在外,是弟弟任xing,府里這幾年全靠二哥撐著,二哥辛苦。”
張廷玉倒是很少聽見這句話,如今二房獨挑大樑,張廷玉在朝中一個人走得戰戰兢兢的時候,從來不會對顧懷袖說。儘管他有本事,可真正能信任的人也就是自己一個,走得再遠再高,都有一種不勝寒的感覺。
張家一門榮rǔ,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他如今宦海沉浮,一半為著自己,一半為著張家。
想來也是些沉重的事qíng,他也舉杯,與張廷璐一碰:“現在你回來了,也該把我這擔子給分一些走了,四弟也已經成家,如今弟弟都在府里了,我心裡一下就安定了……”
“我回來之前,曾往桐城看過父親,他寫了一封親筆信,要我帶給二哥。”
說著,張廷璐取出一封信來,遞給了張廷玉。
抬手接過信封,就坐在桌邊拆開,張廷玉看了信,卻有些說不出話來:“……父親近來,身子骨還好吧?”
信上僅有寥寥數言:君子中庸,廷玉吾兒,十年不晚。
這意思很多,到底是什麼意思,興許只有張廷玉才明白。
去年皇上南巡,張英奉旨在江寧接駕,父子二人曾於康熙徹夜長談,而後是張英與張廷玉詳談。
世上之事,往往是想的沒成,不曾想過的便無心cha柳柳成蔭了。
對張廷玉,張英興許也是這樣以為的吧?
除了吳氏之事上有失偏頗公正,張英對四個兒子的教育,幾乎一樣,可他們長成了不同的樣子,有了不同的xing子,也不是張英能控制。他對老大張廷瓚寄予了厚望,誰料想一朝行差踏錯,聰明反被聰明誤。
張廷瓚下了他短暫一生的“圍殺之局”,最後困住的又是誰呢?
那就是張廷玉對顧懷袖說過的,他一直沒學會的圍殺一招。
至於是不是真的不懂,興許只有張廷玉一個人知道。
不管懂是不懂,張廷玉從不用這一招“圍殺”罷了。
張廷瓚圍殺的,乃是他自己。
如今看著這信上的幾個字,張廷玉只覺往事似水流年,未道已暗中偷換,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張廷璐道:“看著父親的身子骨還是不錯的,只是娘的身體已經不大好了,不過父親每日陪著她去龍眠山上採茶……父親說,往年沒有高官厚祿的時候,就看著娘每日去採茶,回來做成自家的小蘭花,現在日子卻是很悠閒的。娘也跟往日不一樣了,她開心得很。今次回來,特奉了父親的意思,將家裡炒的茶也給二哥帶了一罐,是父親親手做的……”
張廷玉掐著信箋紙,默然無語許久。
他心底自然是百感jiāo集,所以不想說話。
張廷璐似乎也明白,幾年不見,一回老家,父親已然老態垂垂,絲毫看不出也曾是一朝風雲人物。
終究人將那功名利祿一拋,官袍一脫,官印一扔,整個人就與尋常人毫無不同之處。
“你一路奔波勞苦,如今也累了,我兄弟二人敘過盞,你回房歇一陣,晚間四弟回來,一家人再敘。”
張廷玉乃是如今一家之主,要忙的事qíng也不少,不過現在他心緒有些亂,眼看著桌上杯盤láng藉,便笑了一聲,親送張廷璐去歇下了。
阿德跟在張廷玉的身邊,只覺得二爺忽然滿身疲憊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