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袖看著他,雖還覺得沉手,可整個人都瘦了下來,眼睛是眼睛鼻子……好吧,誰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呢……
她掐了掐小胖子的臉,忽然思考起一個嚴重的問題來:“如果你不胖了,還怎麼叫你小胖呢?”
張廷玉原本是帶著滿心的荒涼進來的,結果忽然聽見她這句話,搖頭失笑:“現在小胖子也大了,該有個正經的名字了……我也琢磨久了,給取個名字吧。”
顧懷袖道:“你三弟不是回來了嗎?你……”
“剛剛喝了酒,讓他回去先歇著,一路也不知道趕了多久回來的。”說著,他將手裡一封信壓在了桌面上,外頭是張英親筆寫的信封,幾個字遒勁有力,是他寫了大半輩子的館閣體……
顧懷袖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一時沒注意著小胖子,便看見小胖子一下跳過去抓了張廷玉的信封:“爹,我可以看看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看吧。”
張廷玉微微地一笑,摸了摸胖哥兒的頭,然後對顧懷袖道:“還是讓三弟住在原來的院子裡吧,今晚一家人一起聚一聚,雖可能見人想到舊事,可大嫂怕也念著三弟的,讓四弟妹也出來見見。今天三弟回來,就該考取功名了,朝中有我,再有個人也好辦事。如今三弟身邊缺個人陪,小陳氏一去,後院都空了。我改日勸三弟續弦,你……”
“我自會留意著,怕是你不說,京中也有不少人自己要來問的。”
雖說做續弦不是太光彩,可終究還是明媒正娶,高門大戶的姑娘娶不著,普通官員家的姑娘還是成的。
顧懷袖也有自己的主意了。
胖哥兒皺著眉,展開了信紙,有些迷惑:“爹,小胖怎麼看不懂啊?”
張廷玉拿過了信紙,慢慢地將之折起來,“你祖父當了大半輩子的官,才有這一句話,看不懂才是對的。”
君子中庸,廷玉吾兒,十年不晚。
張廷玉道:“近日來士林之中有多人聯名上奏,說我張廷玉沒有擔任會試總裁官的本事,查過了,背後都是八阿哥的人。阿靈阿與納蘭揆敘那邊都開始動了,你近日在各府後院走動,明珠家的人和八爺黨的要十分注意。前日我聽聞點禪寺有一場chūn會,你也要赴宴……皇上那邊著了太子、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和十三阿哥等人去拜順治爺往年修禪的禪房,也在那一日。”
順治因為董鄂妃而無心國事,一朝落髮當了和尚,也曾在京中修行過,不過後來去了五台山。
現在皇帝老了,總是想起早年的事qíng,所以讓人去看順治爺當年待過的地方……
點禪寺chūn會……
顧懷袖琢磨著點了點頭,卻道:“你朝堂那邊不要緊嗎?”
“不要緊,我自有辦法對付八阿哥那一黨人,他們要跟我做對,就是跟皇帝做對。倒是近日羅玄聞那邊,是不是還在繼續來信和票號的銀票?”
“帳目上沒問題,每月都是那個數。”
顧懷袖看信上所言,最近也跟沈恙斗,不過似乎不如早年那樣時不時失蹤了。
張廷玉忽的一笑,端了茶碗來,手指伸進茶水裡,點了一片茶葉起來,又想起桐城的小蘭花茶,便輕輕將手指點在了桌面上,也將那一點被泡得舒展開的茶葉,輕輕點在了桌面上。
他的手指沾著溫溫熱的茶水,卻笑道:“羅玄聞,怕是早就被沈恙殺了。自南巡出了丹徒那件事以來,近一年裡跟我們聯繫的都是……”
“篤篤”的聲音,伴著張廷玉忽然扯開的唇角,顧懷袖微帶著震駭地眯眼,看他。
那一個名字他不說,她卻也是清楚無比的。
若羅玄聞早已經死了,這一年裡跟他們聯繫的人,每個月照著往上面報銀子的人……
只能是一個,那便是羅玄聞舊主——
沈恙。
羅玄聞與鍾恆乃是沈恙左膀右臂,當初右臂不聽話,四十四年丹徒一變,讓沈恙直接斬斷了昔日右臂,再偷梁換柱,只往他這邊完美仿了筆跡,就騙得了張廷玉的回信。
想必瞬間就知道到底是誰在cao縱羅玄聞這提線木偶……
張廷玉乃是三個月之前覺出不對的,因為涉及到年底報帳,所以記帳目的時候張廷玉看見了帳本的最後一頁。
羅玄聞乃是沈恙舊日一手栽培起來的人,不管是沈恙本人,還是他身邊的鐘恆,都對羅玄聞的習慣了如指掌。
所以他們按著羅玄聞沒有投靠張廷玉以前的習慣,在支出上頭畫了個紅圈。
卻不知,羅玄聞早已經跟著張廷玉府里的規矩,學著顧懷袖將所有支出的銀錢都記成了赤字。
就是這么小小的一個細節,張廷玉便窺見了這秘密。
好一個沈恙,怕是南巡的時候就已經布下了這個局。
他當年的茶布米生意,都被宋犖那邊給打擊得不成樣子,雖有漕幫相護,可到底還是損失慘重。只有他在鹽幫的生意,被“羅玄聞”吞沒一空,當初“羅玄聞”給張廷玉的信上,寫的就是已經吞了沈恙不少的生意,可沈恙一直沒什麼動靜。
那時候他以為沈恙有後招,可現在想想。
他不可能有後招。
因為羅玄聞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沈恙不過是將自己右手的生意放到了左手,還不會被張廷玉打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