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名世早已經醒了。
他在得知自己的答卷被放在會試頭名之前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了。
“老先生所言,於學生如醍醐灌頂,當頭棒喝,學生知錯。”
張廷玉側過身子看他,只叫阿德端茶上來:“桐城老父叫舍弟帶回來的桐城土茶,你也喝上一碗,即日啟程便是。三年之後我桐城子弟,捲土重來未可知……”
終究還是同鄉。
戴名世早知道張家,張家在桐城乃是第一的名門望族。
今年赴京科舉之前,桐城之中的幾個舉人,還齊齊到張府門口拜了拜,雖則張英因為避嫌的原因不見他們,卻都給他們贈言,要他們好學上進。
如今戴名世一喝這桐城小蘭花,卻qíng不自禁淚流滿面,慟哭出聲。
他喝完了茶,好不容易止住了qíng緒,又給張廷玉執學生叩師禮,這才離開。
“十年寒窗,一朝狂氣,負了的終究是他自己……”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張廷玉將手裡的茶盞往案頭上一放,只把手這麼一背,那影子斜斜拉在地上,便成為一道深深的剪影。
蒼松翠柏,淡泊如初。
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迎之;天勞我形,吾逸吾心以補之;天厄我遇,吾亨吾道以通之。
細細想來,他張廷玉其實從來沒有變過。
身處名利場,野心如初。
第一八玖章開蒙日
三月會試一結束,取士二百九十一人,原本只是二百九十人,後來多了個“范九半”,因而多一人,不過杏榜名次最末依舊為第二百九十。
參加殿試者,有二百九十,原本位列第四的桐城方苞,因為其母病匆匆趕回桐城,無法參加殿試。
這一次,桐城來的兩位舉人,一個沒參加第二三場,一個因為母病不能參加殿試,卻都是抱憾。
當然,最抱憾的還是張老先生,桐城還是一個人都沒有啊。
施雲錦、呂葆中、賈國維三人再中鼎甲,延續了會試時候的風光,騎馬游金街去。
殿試之後,依舊如此熱鬧,可所有人記得的是會試時候一天一個炸雷一樣消息出來的熱鬧,還有今年發生的種種稀奇事。
范琇答卷的抬轎,複選,張廷玉的批語,范琇的九名半,戴名世的壓會元之才和二三場缺考,方苞與殿試失之jiāo臂,林之濬所面臨的峰迴路轉……
一個一個的人,一個一個將要在歷史上留下璀璨光華的人……
都這樣從顧懷袖的眼前過去,而她此前對他們的一切,其實都不甚了解。
會試錄二百九十一,參與殿試者二百九,朝考之後選授庶吉士五十人。
范琇、林之濬、吳士玉等人,盡皆在其中。
新的這一批出來的人,都是張廷玉的門生,對著張廷玉要自稱“學生”。
因著張廷玉在會試的時候就把風頭出盡,人人都仰慕他高才,一聲“張老先生”可謂是說得心服口服,恭恭敬敬。
翰林院之中頓時加入一批新血,加上原來倒戈到張廷玉手中的一半,整個翰林院之中倒有七成多的人已經歸入張廷玉手中。
這一次會試,因為在范琇事qíng上處理失了分寸,八爺黨損失慘重。
原本范琇本人真算不上是什麼,可他xing子開朗,能言善辯,乃有名士風度,jiāo游廣闊,可以說今年與范琇同年的考生都認得他。
八爺黨原以為范琇這一回是爬不起來了,被張廷玉狠狠地摔了一跤。
哪裡想到,張廷玉一轉過身特不要臉的自己駁斥了自己,還在駁斥的文中建議將范琇放在了第九名和第十名中間。
得。
於是范琇成為了開天闢地頭一遭地一個會試九名半!
這還了得?
范琇名氣一傳再傳,已然完全超出八爺黨的想像。
偏偏范琇此人特別愛jiāo朋友,以范琇現在對八爺黨的厭惡,自然窺見了其欺世盜名的本質。只棄之如敝屣。
現在與范琇jiāo好的人,又怎麼肯被八爺黨拉攏?
八爺胤禩偷jī不成蝕把米,真真心酸得厲害。
張廷玉後來跟顧懷袖說,真心疼八爺啊。
顧懷袖立刻斜睨他,笑而不語。
的確是心疼,一場會試之後,幾乎將自己原本的優勢全部轉為了劣勢,八爺也太拼了。
現在朝中前所未有地平靜,張廷玉會試之後繼續當著那“籍籍無名”的南書房行走,官階又給降了回去,也算是讓朝中大臣們瞠目結舌。
這會兒眾人才算是明白過來,皇帝為了給張廷玉作面子,也是挺拼。
等到殿試朝考的事qíng完全忙完,收拾打點好新科的進士們,已經是七月底了。
皇上早早地往暢chūn園避暑去了,張廷玉也要跟著去處理政務,不過回來的時候總是跟顧懷袖討論一個問題:胖哥兒大名怎麼辦?
現在大家都叫胖哥兒小胖,眼看著小子八歲多九歲了,還是該有個大名,開蒙入學塾了。
最近小胖子的自尊嚴重受挫,出去找小夥伴玩,人家都在讀書,他年紀也大了,找不到別的玩伴。
這會兒,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早抱著書本啃了。
痛定思痛,忽然有一天,胖子不知道從他爹那裡還是哪裡,直接抱來了一本書,很正經嚴肅地看著顧懷袖,道:“娘,胖胖想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