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袖只站在前面瞧著,道:“果真挺能學舌,還知道夸自己厲害。”
丫鬟道:“一開始也不會說這麼多,只會說‘哥兒好’‘哥兒好’,先起頭的時候是沈爺教著喊的,那個時候哥兒年紀還沒現在大,正是病得不能出門的時候。後來咱們爺就把鳥籠子跟他掛到chuáng前頭去,給哥兒說話。結果哥兒把它教得如今這樣了伶俐。都說是哥兒比沈爺還厲害呢……”
聽著這丫鬟一口一個“哥兒”,看樣子取哥兒在沈園裡,其實還挺得人心。
顧懷袖伸出手指,從旁邊的籃子裡拿了一小碟鳥食,放在了那八哥兒面前:“那是你們沈爺懶,他這人我雖不喜歡,可到底腦子還挺靈活。”
丫鬟臉色都要變了,只覺得顧懷袖說話太嚇人了。
好歹也是園子裡的客人,怎麼說話這樣不客氣?
顧懷袖需要跟沈恙客氣什麼呢?
她晃著手裡的小碟子,想要吸引這一隻八哥兒的注意,嘴上慢悠悠道:“放心,聽了這些沈恙又不會殺你。我這是誇你們沈爺呢……”
至少她顧懷袖,從不否認沈恙這個人很有本事。
人人都熟讀三十六計,能用的不多罷了。
偏偏張廷玉與沈恙都是箇中高手,你忍我也忍,各有各的本事。
端看最後收網的時候,到底是誰倒霉就是。
“它是剛吃過東西,所以現在不吃了嗎?”
顧懷袖晃了半天盛著鳥食的小碟子,也沒見八哥兒啄去一粒。
她有些奇怪,所以回頭問了丫鬟一句。
話題一下子轉移了,丫鬟也就回過了神來:“八哥兒沒有取哥兒喂,是什麼東西都不吃的。”
“……還認主?”
顧懷袖有些不信邪,依舊拿著東西在八哥兒面前晃。
結果八哥兒嘰喳道:“不吃,不吃,不吃!”
手上動作一頓,顧懷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什麼人養出這樣刁鑽的一隻八哥兒來?
瞧瞧這伶俐樣子。
其實不過是學舌,聽見“不吃”兩個字,也就跟著說出來了吧?
端怕是平時不吃的時候多了,所以這兩個說起來很是熟練。
這邊顧懷袖無奈,倒是桃林裡頭走出來個穿蒼青色長袍的少年,見著顧懷袖與丫鬟,怔然了一下。
沈取是聽著丫鬟跟顧懷袖的對話過來的,他笑道:“八哥兒不吃旁人餵的東西,是個很機靈的小傢伙。夫人把這碟給在下吧。”
扭頭過去一看,顧懷袖就愣住了:“取哥兒?”
沈取有些訝異,卻是忽然想起來了,“您是張老先生的夫人吧,我一時覺著面善,前面卻忽然忘記在那裡見過了。”
想來那一日忽然見著顧懷袖過來看他,取哥兒也是不明白的。
只有顧懷袖知道,那一天走進他屋舍的時候,她滿心都是歡喜忐忑。
不過都是過去的事qíng了……
顧懷袖笑看他,只問道:“這八哥兒哪裡能認得人?平時若是你不來喂,這八哥兒便一直餓著不成?”
“它不認得人,他認得這隻手。“取哥兒將自己掩著手背的袖子一拉,只給顧懷袖看虎口處一塊小小的疤痕,道,“這還是當年這小畜生給啄的,死活不讓我逮著他,現在卻只吃我給的東西。”
說著,他已經接過了顧懷袖手裡的小碟,右手拿著放到了灰色的八哥兒的面前。
那鳥兒這一回倒是乖乖低了頭,啄了鳥食來吃。
遛鳥的架子掛得不高,沈取倒快到顧懷袖的肩膀了,微微地仰著頭抬手將東西給鳥兒吃。
不大烈的陽光下頭,顧懷袖看著這孩子眼睫毛長長地垂著,眼瞼一片濃重的影子,眼神卻很溫馴,注視著那一隻八哥兒的時候,就像是一隻小馬駒,皮膚在陽光下頭跟透白差不多,手指纖細得似乎只剩下骨頭。
都說人長筋骨皮ròu,沈取看著卻像是皮包骨。
不過現在看著,卻比之前要健康了一點,至少嘴唇上帶了些血色,若是再多一分,興許就能算是唇紅齒白的少年了。
顧懷袖望著他,只道:“你倒是跟你父親越長越像。”
“張二夫人很了解我的父親嗎?”
沈取有些訝異地回頭,他微微地一笑。
“我都不大了解他,不過要說長得像,我還是長得像仙姨娘。不過大家都說我更像我爹……”
是了,如今顧懷袖也這樣說。
“骨子裡刻著的味道一樣。”顧懷袖終究難以對取哥兒生出什麼惡感來,孽都是他爹作下的,冤有頭債有主罷了,“聽說你也要拜先生了,可挑定什麼日子了沒?”
“日子要跟著父親那邊的走,父親是個磨磨蹭蹭的xing子,這種事沒有小半個月拿捏不下來。”
沈取神態輕鬆,能這樣走在外頭曬太陽,感覺太難得了。
往日裡,他只能看著旁人走。
舒服地微微眯著眼,沈取一點也沒有愧疚感地說著自己的父親,“夫人若是想要知道,只怕是要親自去問他了。不過問他多半還是不頂用,要問鍾叔叔,鍾叔叔拿主意比他快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