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的天下,早已盡了,安安穩穩過日子,也是妄想。
他輕嘲地一勾唇,卻將手裡的銅錢朝著火里一拋,便像是將自己這輩子什麼最要緊的東西都拋了出去一樣。
石方手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廟堂何其高也,而人處廟堂之中,與他在這一隅小天地,又有什麼區別?
石方看著膛中火,一顆心卻已經是那火底的死灰了。
兩個小徒弟搓著手從外頭進來,一個笑道:“外頭的雪又堆起來了,可下得大呢,喲,白露姑娘把碗碟放回來了啊?”
另一個也喜滋滋地:“說起來今年可得了不少的賞錢……哎,師父,你怎麼在火膛子前面站著?”
“沒事,只是冷得厲害,所以烤烤火。”
石方拍了拍手,往回走,他道:“把案板上的東西給收拾了吧,晚上做些別的吃。”
“哎!”
兩個徒弟對石方那是要多服氣有多服氣,石方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
於是兩個人忙碌了起來,不過石方卻從屋裡走出去了。
“趕緊把爐子上的鍋端起來,裡頭湯都燒gān了。”
“哎喲,我的姥姥,今兒這是怎麼了?”
“你也覺得奇怪不成?”
“往常一鍋湯熬到時辰,就被師父給端下來了,這一鍋竟然還放著……”
“怪事,下頭那碗也是,明明已經盛好的湯,又說咸了給倒掉,以前從沒說調不好味的。”
“你也知道,師父冬天裡頭怕冷,有時候冷得厲害切菜都要先烤烤火呢。”
“什麼時候我也能跟師父一樣就好了。”
“做夢去吧,咱們師父可是要給夫人做一輩子菜的人。”
“遲早有一天呢?”
“拉倒吧……”
……
兩個人說著,只看著潲水桶里方才倒掉的一碗白湯,又把方才的細瓷白玉般的大碗拿到水裡洗gān淨了,這才整整齊齊地碼放了回去。
石方已經走得很遠了,廚房前頭有杏樹和槐樹,冬天裡都光禿禿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去哪裡,只是忽然想這樣信步走走。
石方想,他這冬天都沒病過,沒想到冬天的尾巴上,chūn天的樹梢上,卻是要病一回了。
眼前都有些發昏,可他還是往前,要順著園逕往偏門走。
孫連翹下午才來看過顧懷袖一回,又給帶了顧貞觀的話,這才要離開。
沒想到,剛剛到了偏門口,便瞧見了石方的影子,倒是有些好奇:“這不是你們府里石方師傅嗎,這麼冷的天,往外gān什麼去?”
“興許是出去散步吧。”丫鬟們也不懂,隨口回了一句。
孫連翹笑:“菜市口才割了人,有什麼可散步的?”
她想著,便已經出了府,上了轎子。
可孫連翹沒有回去,只去四貝勒府的偏門等著,今兒去看顧懷袖一則是顧貞觀那邊想著,二則是孫連翹順路。
林佳氏那邊的藥該用完了,孫連翹也不敢讓父親知道自己竟然做出這樣的事qíng來,所以只敢偷偷配藥,jiāo給四爺。
宮裡的事qíng,孫連翹不敢多問,這件事也從來不給顧懷袖說。
若是告訴了不該告訴的人,回頭走漏消息,誰也擔待不起。
雖說四爺挺信任顧懷袖,可四爺畢竟也謹慎得厲害。
心裡想著,林佳氏手裡握著一盒口脂和兩個藥瓶,靜靜地等待著。
宮裡皇子們剛剛陪了康熙賞雪回來,老十三在園子裡喝了紹興酒,喜歡得厲害,一路上都在念叨,宮裡就太子那邊什麼酒都有,索xing道:“老十三到我宮裡來,要喝多少取給你便是。”
一旁的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都冷眼看著。
胤祥愛酒,也得皇阿瑪的喜歡,便沒管那麼多,跟著胤礽往毓慶宮取酒,四皇子胤禛自然跟著。
胤礽與胤祥去拿酒,胤禛就在外頭站著,看外頭白雪堆皚皚,huáng昏日遲遲。
林佳氏聽說太子回來了,便跟著去看,宮裡面的日子,還是要皇子的寵愛才能過下去,否則即便是有喪子之痛,也無法保她安穩無恙。
她沒料想,眼角餘光一閃,竟見到了胤禛。
近些天來,四爺已經很少進毓慶宮,如今忽然看到,林佳氏先是一驚,而後眼神微變。
她掃了周圍一眼,沒人看到,只提了袍角,朝著胤禛而去,而後盈盈地一福身:“妾身給四爺請安。”
胤禛正看雪呢,沒料想出來個煞風景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林佳氏氣色還不錯,打扮得也好,此刻正望著他,眼神閃爍之間有些惹人憐模樣。
心底笑了一聲,胤禛只朝掌心摔手裡的佛珠串子,道一聲:“好。”
說四爺好相處的人,必定都是不了解四爺的人;說四爺好相處的,也必定都是只了解四爺一半的。
林佳氏從來摸不透胤禛,說話永遠透著一股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