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人,若是四爺來見她,正好。
林佳氏轉身,笑盈盈地看著碧秀:“你去為我通傳一下,就說妾身恭候著四爺呢。”
碧秀只波瀾不驚地看著她,卻一動不動,而是道:“主子,不必通傳了,四爺今兒正要見您,也有另一位貴人,想要見見您呢。”
屋裡很暗,不知道為什麼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外頭的金色龍爪jú已經開了很久,有了敗落的徵兆。
燈花爆了一下,林佳氏聽見外面有說話的聲音。
是四皇子。
他似乎拍了一下自己手裡的佛珠,而後笑一聲,聲音低沉:“進去吧。”
緊接著,一道拉長的影子,被廊上掛著的燈籠光給照著,長長細細的一片,像是滿池的蠍子,緩緩爬到了林佳氏的花盆底上。
那yīn影很濃重,潑墨了一樣。
是個女人,裹著披風,天已經見冷,她怕冷,早早地揣了手爐。
如今一到地方,便叫自己身後的宮女為自己除了石青色披風,於是身形高挑細瘦,又自帶著風流韻致,纖細的手指頭一勾,那披風除開的時候滿室光華似乎都聚攏到了她的身上。
顧懷袖今天很漂亮,格外地。
今日進宮不見皇帝,只見純愨公主,所以顧懷袖穿著白底玫瑰紅刺銀線團花蓮紋繡的銀紅綢緞滾邊褂子,連著下頭胭脂紅刺繡的百褶裙,只在腰部用刺繡八寶紋的腰帶給收束起來,越發顯得身段玲瓏。
她一張明艷的臉龐,漸漸隨著她進門的腳步,而在林佳氏眼前展現出來,妖魔鬼樣一樣扎人。
顧懷袖微微彎唇,寬袖遮著兩手,松松抱著手爐,輕笑著嘆一聲:“大姐,三妹送你上路來了。”
第二零六章了斷
皇上賜宴,自然是恩寵有加,顧懷袖不會不去。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原本想著早早進宮,結果剛剛入宮門跟張廷玉分開,竟然就被引路的小太監順著右邊的宮道引著往毓慶宮走。
蘇培盛就在前面台階上蹲著,旁邊站著兩個侍衛,一動不動。
興許是覺得無聊,蘇培盛嘴裡叼著不知道哪裡摸來的糙芯子,手裡把玩著一個透明的內雕歲寒三友圖的鼻煙壺,正望著前頭大紅宮牆上的金色琉璃瓦出神。
顧懷袖面前的小太監瞧見了蘇培盛,便上去喊了一聲:“盛公公。”
“什麼盛公公,往後要叫咱家蘇公公,這都是給賜名兒的人了,你那舌頭怎麼長的?”
蘇培盛一聽不樂意了,呸了小太監一聲,做完了這一切,才瞧見顧懷袖裹著披風站在後頭,頓時“哎喲”了一聲,朝著自己臉拍了一巴掌:“瞧奴才這眼力見兒,竟沒見著姑奶奶您在後頭,該死,該死。爺正等著您呢,說是您幫著辦事兒,如今到了收利錢的時候了。”
顧懷袖只瞧著蘇培盛那滑稽的模樣,只淺淺笑了一下:“你們爺真是踩著刀尖在gān活兒,你也gān活兒吧。”
她掃了左右的侍衛一眼,見他們都沒有扭過頭來,心知這些都是胤禛的親信,也不多言。
蘇培盛也就是開個玩笑,如今太子倒霉,他們爺前一陣也差點被大怒之下的康熙爺給一刀砍了,可好歹挨過來了。如今看著八爺要倒霉了,蘇培盛看自家爺表面上一副八風不動的表qíng,實則已經是將這一切都算計了起來。
高無庸前一陣才說了,得預備著給張二夫人辦事兒了,蘇培盛還不信,沒想到趕巧撞在今天。
原本預備著顧懷袖回來的時候留人,沒想到顧懷袖今日來得很早,索xing直接將人朝著這邊帶,辦完了事,也好讓張二夫人這心裡安定一些。
胤禛原是預備著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起來,八爺黨那邊的事qíng又還沒搞定,太子倒過一次,再倒第二次太簡單。
早早解決了林佳氏,免得這女人知道自己沒辦法沒胤禛“收用”,回頭來跟胤禛翻臉,又把太子狂疾的事qíng給捅出去,胤禛才是又被咬一口倒霉呢。
張廷瓚之事,也是胤禛的前車之鑑。
夜長夢多,能殺的時候殺了最好。
顧懷袖還是頭一回進宮,也是頭一回進毓慶宮。
她本是漢家女,尋常不入宮,就是年節里皇帝賜宴,張廷玉一般也不帶著顧懷袖去。顧懷袖也不會去那些地方,尤其是宮裡,她巴不得離這個吃人的地方越遠越好。
可林佳氏很喜歡這個地方,她希圖在這裡求到一世的榮華富貴,萬人欽羨。
也有無數無數的男人,進入了這個地方。
不管是文臣還是武將,不管是宗室貴族,還是天潢貴胄,他們一樣地希望能站在他們能站著的最高的地方。
男人如此,女人如此。
顧懷袖不入紫禁城,一樣如此。
人人都被一跟叫做“功名利祿”的鞭子驅趕著,虛榮,虛偽,偽善的面具下面藏著刻毒,淳美的酒液之中dàng著殺機。
一切一切的罪孽,莫不從人xing之中出來。
而女人,善妒。
她抬眼,上了台階,旁邊有宮女,四阿哥就靠著牆裡面那一片yīn影站著,身邊似乎還有什麼人,不過顧懷袖不認得,她只看向了四貝勒。
表面上胤禛信佛,jīng通佛法,四貝勒府里供奉著不少的佛像。
可是這一位皇子,用禮佛的手,做著惡鬼才做的事qíng。
他見了顧懷袖,將那佛珠朝著掌心裡一搭,難得有心qíng笑,才道:“進去吧。”
進去吧。
胤禛就這麼輕輕的一句,一點也沒有身處於廢太子毓慶宮的自覺,仿佛是在自己的四貝勒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