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憂的時候,才是難得的有治學的時間,還有教導靄哥兒,也許還捎帶著取哥兒。
自打沈取第一回來過之後,沈恙第二次帶著沈取來,已經是八月了。
沈取要管著茶,還要了解米布的事qíng,不過各處走動著,見識也不同於尋常人。
這二次來桐城,倒是待了很長的時間,每天一身素淨的衣裳,腰上掛著玉算盤跟一隻裝著東西的錦囊,就跟沈恙一起從山下上來,到張廷玉這裡讀書。
張廷玉讓沈取用右手寫字,要麼就gān脆不讓他在山上寫字。
久而久之,沈取倒是練出了一手還不賴的右手字。
只有沈恙,似乎逐漸從這左右手的區別里知道了什麼,可沒人能給他確認。
第二次來桐城,再走便是年底了,期間李衛也來過一趟,見了顧懷袖跟張廷玉,不過因為事忙又很快走了。
轉眼便已經到了四十九年的chūn天,又到採茶的時候,今年的雨水也挺豐厚,只是不大適合採茶,茶農們愁得厲害,勉qiáng采了茶,後面竟然遇上接連的雨天,諸多的茶都放在家裡發了霉,也不知多少人都哭了。
顧懷袖他們下山的時候是六月底,正準備回張家大宅去住幾天,誰料想一下山竟然就見到桐城街道上處處都是人,看著衣衫襤褸。
張廷玉遠遠一見便皺了眉:“桐城沒這麼多的人……”
一看就知道這些人都是逃難的災民,面huáng肌瘦又覺得飢腸轆轆,顧懷袖下了車來跟在張廷玉的身邊,只這麼一望便已經為之震驚。
桐城縣令王岩這會兒簡直急得滿腦門子都是官司,他叫縣衙的差役用棍棒將這些災民驅趕出城,頓時引來了一片的罵聲。可這些人一進了城就開始搶東西,以至於大街上的桐城老百姓都沒剩下幾個,更別說是擺攤的攤販了。
今年茶農們倒霉,天氣不好,王岩也倒霉,急得連連跺腳:“今歲開chūn就鬧著水災,都說派了阿哥下來辦差,若是查到老爺我的頭上,還不倒霉?”
王岩整個人都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倒是他那個留著山羊鬍的師爺皺著眉想了想,忽然瞥見街道口上的張廷玉,便拍手道:“有了!老爺,救星來了啊!”
“哎喲,這哪裡來的什麼救星?老爺我腦袋都要保不住了!”
王岩只揮手叫人趕緊把災民給趕出去,哪裡有要細聽的意思。
師爺拽了他一把:“老爺,咱們這兒不是還有張大人嗎?您瞧——”
王岩汪那邊一瞧,頓時一拍大腿,可不是救星來了?
他連忙跑上去就在張廷玉面前作揖:“張大人,您可下來了,下官巴巴望著您幾時了。”
張廷玉正想問下頭災民的事qíng,王岩便自己跑上來了,他一路見著差役把饑饉百姓往城外趕,近乎是棍棒相加,兇殘狠毒,心下對王岩已是不喜,如今見王岩自己上來,他順口便問:“這是哪裡來的災民?”
“回張大人的話,是咱們城這邊往東,有個陳家洲,住著二萬來戶,往幾年還好好的,結果今年雨水多,忽然bào漲了起來,淹了不少百姓,都趕著往咱們這裡來了……桐城小地方,哪裡禁得起進來的難民這樣折騰?進來就搶東西……”
王岩一直嘆氣,又悄悄打量張廷玉的臉色。
張廷玉只道:“這樣多的百姓,你一個縣衙里才多少人?當務之急,還是將民心給穩住,這麼多人若是被你給鎮壓鬧事,你有十個腦袋,過不幾天就要落地了。巡撫周大人眼底揉不得沙子,你且想個法子吧。”
“……這……”王縣令記得抓耳撓腮,只哭喪著臉道,“府庫那邊能拿出來救濟的糧食都發了,現在著實沒多的了,還請……”
張廷玉冷笑了一聲,卻道:“開倉放糧你都放過了,還是根本就沒有那麼多的糧食給你放?”
他一回身,招來阿德,又問王岩道:“哪個是你錢穀師爺?叫來與我長隨去府中取糧,先穩了民心再說。”
這時候計較不來那許多,回頭自有周道新慢慢跟他計較。
這裡張廷玉也沒打算搭理王岩,準備回張府。
不想,前面城門口過來一駕馬車,見這裡人都停住,索xing也停了,沈恙坐在旁邊那匹胭脂馬上,車廂里的沈取撩了帘子一看便皺了眉。
沈恙瞧見張廷玉,掃了一圈,便道:“來時的路上,便聽說發了水災,不只是桐城,周圍地方多的是被淹的。巡撫周大人找了取哥兒這邊募糧,我陪著他來打個頭陣,看看qíng況,似乎……不大好?”
張廷玉道:“先往城南道觀那邊設個粥廠,敢問取公子人手可帶足了?”
沈取跳下車來,便道:“輕車簡從,沒帶幾個人來,小衛爺的人還在後頭,怕也不夠用。既然在道觀外頭設粥廠,只管叫道士們來幫個忙搭把手就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說完,便一躬身。
張廷玉不咸不淡地點了點頭,正想著要叫人去縣衙議事,可沒想到衙役來報,說縣衙已經被災民給填滿了。
張廷玉只道王岩這官做到頭了,一擺手道:“張府不曾出事,先來這邊議事吧。”
桐城張家乃是名門望族,安徽幾乎人人都知道,這些個災民見著張府倒比見著縣衙還尊敬,更不敢闖進去搶東西的。
如今張廷玉只領著人進張府去,事qíng頗為棘手,還不知道要鬧多久。
平白髮了大水,查下來要倒霉的更多。
治河治河,康熙的心病。
這邊眾人進了張府,張府規矩嚴,尚還有條不紊,城裡城外早就亂成一團了。
李衛穿著一身簡單的青綢布褂子,見了城門終於大喊了一聲:“到了!”
抬眼便見著桐城兩個字,十三甩了甩手裡的鞭子,一身便服,也是風塵僕僕,然則一看這城裡城外的難民,又是眉頭緊鎖。他看向李衛一眼:“你gān爹gān娘也住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