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看著顧懷袖追出去,自己卻慢慢端了一杯茶來,這是桐城土茶,去年時候張廷玉將張英和他自己制的茶著人送上京城,康熙還誇獎了一陣,又想起當年的張英來,頓時好一陣感嘆。可如今胤禛看著這茶,心qíng一點也好不起來。
他手腕上沉沉地,看了自己手掌許久,才端茶來喝。
外面顧懷袖已經追了出去,跟在陳氏後面:“大嫂,大嫂……”
下台階的時候,陳氏差點摔了一跤,她前所未有的清醒,似乎一瞬間就回到了當初張廷瓚還活著的時候。
她所摯愛的男人,因為這樣荒謬的理由而去的。
在被顧懷袖扶住的一瞬間,陳氏幾乎以為自己要哭出來,可她沒有,她發現已經哭不出來了。
站直了身子,站在廊下,陳氏只問了顧懷袖一句話:“如今你也在為雍親王賣命?”
顧懷袖終於知道陳氏之前為什麼不搭理自己,她過了許久才回道:“是。”
陳氏一下笑出聲來,“那二弟呢?”
“不是……”
顧懷袖不知道陳氏到底要問什麼。
這一瞬間,她忽然看不懂這個病弱的婦人。
陳氏的身子烙鐵一樣燙著,明明很病弱,可偏偏沒有倒下去,有一口氣撐著她,撐著她的骨皮血ròu,讓她還站在這裡。
遠遠地天幕上泛著紅光,不是什麼好兆頭。
多災多難的康熙四十九年,陳氏知道自己命數快盡了,能在死前知道個準話,到底也算是死得明白了。
“有的人要死的時候,會忽然看開,什麼看不明白的都看明白了,對自己做過的那些錯事也都一清二楚,就像是婆婆去世的時候……有的人要死的時候,會被上蒼賦予極大的智慧,老天爺會將天機昭示給她……”
陳氏聲音帶著幾分模糊和渺茫。
她用一種極端憐憫的眼神看著顧懷袖,用枯瘦的手掌撫摸了她的臉頰,又緩緩地放下,一個人順著前面的石徑走過去了。
顧懷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冷。
這一刻,她已經知道了。
陳氏的命,已走到盡頭。
第二一四章蛛絲馬跡
陳氏果然再次病重了,而這一次,不管是張廷玉還是顧懷袖,都知道陳氏大限將至。
她在病榻之上掙扎苦痛了很久,一會兒說看見了老天爺的化身,一會兒又說張廷瓚來看她了,慧姐兒嚇得不敢靠近她,只有陳氏偶爾清醒的時候會上去跟她說話。
張廷瓚就留下了慧姐兒一個女兒,如今見著嫡母將去,哭得跟淚人一樣。
下來張廷玉也問了顧懷袖,當時是個什麼qíng況,顧懷袖只把胤禛的話一句一句說了,於是張廷玉也沉默了。
到底這件事都是陳芝麻爛穀子,可傷還在。
且略過陳氏不提,單說江南災qíng,也是一件傷腦筋的事qíng。
江南各地的災qíng漸漸匯總過來,桐城不過是胤禛與胤祥其中一個過路的地方,就有兩萬戶災民,更不用說別的地方安歇流離失所之人。
幸得這一次有沈取這邊的米行支持著捐了糧,別的人也不敢不捐,雍親王就這樣看著這些平日裡富得流油的商戶,終於將錢吐出來一些用於賑濟災民,倒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可以說,沈恙是有本事,可還需要朝廷里抱上一棵大樹。
這一次的事qíng,到了後半程都是沈恙出來負責,一半是他擔心取哥兒的身子,一半是他不想把旁人都牽連進去。
顧懷袖在一旁也漸漸看出點味道來,沈恙跟四爺這邊也算是搭上了。
原本漕幫那邊就有沈恙的人,可因為張廷玉之前指宋犖打擊他,所以折了不少的人。
朝中雍親王管著的乃是戶部的差事,庫銀常常虧空,若有個沈恙,培養他起來握住了江南官鹽的命脈,同時打擊私鹽,鹽課上來哪裡朝廷哪裡還愁錢?
都說沈恙是沈萬三第二,是財神爺,胤禛也是尋常人,不會不喜歡這麼個人。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幾乎是一拍即合。
所以這個時候,旁邊那個李衛,看在顧懷袖的眼底,就格外刺眼了。
她不知道到底是自己造就了歷史,還是歷史推著她做出一件又一件的事qíng。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如果沒在點禪寺以字示警,歷史上的雍正是不是就會這樣死去一樣。也可能,即便她不示警,後面也會發生別的事qíng……可是她終究是不知道的,她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做出一切的決定。
有時候是對,有時候是錯。
身在局中,哪裡又能看得分明?
也許有機會,她在數十年滯後再回頭來看如今的每一個決定,才會知道大概的正誤,可真正的評判是很難的。
李衛到底會走哪條路,現在還說不清楚,至少現在看著,似乎跟未來的雍正一點關係都沒有。
年羹堯的妹妹年沉魚果然在今年被康熙指給了胤禛當側福晉,隆科多也入值理藩院,年羹堯本人赴任四川,李衛如今還是在這江南漁鄉的一個販夫走卒。上位者們眼中的販夫走卒,顧懷袖眼中的未來封疆大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