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袖望他一眼,只微笑道:“來看看你。”
沈恙覺得她笑容很美,一顰一笑都是像是刻畫出來的一樣端莊嫻雅,高山雪頂上面,令人無法觸摸的蓮,又或許是水中的浮萍花瓣,將要涉水過去采的時候,卻發現暗流湍急,終不可近。
“看我……”
他跟顧懷袖之間,怕是只有仇,哪裡有什麼qíng?
沈恙垂首,敲了敲手裡的扇子,微一抿唇,又抬眼看她:“夫人此話當真?”
“當真。”
顧懷袖不動聲色,又道:“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到底顧懷袖是什麼來意,沈恙著實摸不清楚,可他想著,即便是她來本就是什麼陷阱,他也願意朝著裡面跳。
所以沈恙笑:“夫人能來,沈恙……心悅之甚。”
這種平和的對話,罕見的溫qíng,似乎都是他想像之中已久的,只盼著她如常地跟自己說一回話,或者靜靜坐著一整日,也是求之不得。
即便是幻夢,也想要抓住一回。
他請了顧懷袖朝著正廳旁邊的偏廳走,叫人布了茶,又親手給她倒了茶,便叫人去外面伺候了。
沈恙始終不知道她的來意,也不想知道,只問她:“你喜歡喝什麼茶?”
顧懷袖道:“自家的小蘭花,外邊的茶不喜歡。”
聞言,沈恙手上動作滯了一下,垂了眼帘道:“可惜了,今年的小蘭花還沒來……”
本來桐城龍眠山的小蘭花便很少,產茶遠銷京城更是不怎麼可能的事qíng,沈恙自然也沒辦法找出顧懷袖喜歡的茶了。
顧懷袖也不說別的話,雙手疊放腰間,而後才抬手接茶,她見著沈恙隱忍克制的眼神,忽然道:“你不問問我來gān什麼嗎?”
“不想問。”
沈恙一笑,也給自己倒茶。
“夫人能來,不管gān什麼我都高興。”
顧懷袖端了茶,自己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這就是萬青會館,處處裝潢都透著一種典雅的富麗,huáng花梨木的桌椅,汝窯白瓷的古董茶具,掛在頭頂上綴著大紅百福流速的宮燈,還有側面兩扇窗上鑲嵌著的透明玻璃碎片……
很漂亮。
她緩緩起身,袖口的深藍色滾邊狐毛掃過了桌面,她繞著桌面到了沈恙的身邊,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忽然意識到了今天顧懷袖的不對勁,或者說自己的弱勢。他下意識地擺出一副戲謔神qíng來,聞見她身上隱約的馨香,有些意動:“夫人……”
就在那一刻,顧懷袖亮出手裡的簪子,盯著沈恙,下手卻很準很穩。
金簪落下,扎入沈恙放在桌面上手背上,那一瞬間的力道,竟然穿透他整個手掌!
鮮血肆意流淌,沈恙疼得整個人都抖了一下,手指不正常地蜷曲了起來,額頭冷汗淌落,他差點沒站住,嘴唇慘白,眼神裡帶著幾分驚痛地看她。
顧懷袖無qíng的雙眼,倒映著他的身影,他看見了可悲的自己。
“夫人……”
“昨晚我好看嗎?”
顧懷袖輕笑了一聲,握住金簪的手還沒收回,整個人臉上浮出幾分艷麗來。
沈恙沉默了許久,感覺著掌心的劇痛,這種感覺既真實,又虛幻。
他最愛的女人就在面前,用金簪穿透了他的手掌,卻又這樣溫柔地問他這句話。
沈恙勉qiáng笑了一下,卻真誠道:“好看。”
很明顯,昨夜的事qíng被她知道了。
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輕薄的代價。
可他不後悔。
沈恙有些捨不得地看著她,只道:“我沒見過比你好看的女人……關心側向瑤琴細,掠鬢斜臨玉鏡溫。最是惜花通軟語,羞紅微上yù消魂……”
他輕笑了一聲,臉色已經慘白如紙,身形也忽然搖搖yù墜起來,可不知怎的,他站住了。
當著顧懷袖的面,吟這等yín詞艷句,沈恙真覺得這輩子也沒這樣好的事qíng了。
見顧懷袖不為所動,他忽然湊近她:“你親我一下,我給你個驚喜……”
他逐漸地靠近,很近,很近,他甚至能看見顧懷袖眼底微微閃爍著的神光,可近了的那一剎那,顧懷袖已經退了一步,一下遠了。
於是,原地只有沈恙一個。
顧懷袖看著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掌,鮮血直淌,染紅了沈恙半邊衣袖,又沾了半片袍角,艾子青一染殷紅,便是觸目驚心的暗紫。
什麼驚喜……
“不稀罕。”
她淡淡笑了一下,而後便道:“多謝沈爺款待,這一杯茶,我喝得很高興,告辭了。”
沈恙兩片薄唇一顫,只道:“恕不遠送。”
他就這麼看著顧懷袖,就要消失在門裡,喉嚨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哽住。
沈恙沒忍住,道:“夫人,您的金簪……”
“髒了,不要了。”
顧懷袖頭也不回,便直接順著長廊繞過中庭走了。
沈恙見著她人消失了,才埋首,抖著手指,將那一枚金簪拔出,鮮血流涌更加觸目驚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