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膽大包天的年羹堯!”
一翻開便看見那潦糙敷衍的字跡,更莫說把“朝乾夕惕”寫成“夕惕朝乾”!
殿中群臣駭然色變,齊齊俯首請皇帝息怒,可雍正只是冷笑:“去年年底他便敢叫王公大臣跪迎他入京,他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年羹堯粗中有細,本是能耐妥當之人,如今字跡敷衍潦糙搪塞便罷,還敢自恃己功,顯露對朕之不敬!其心可誅!”
這聲音頗大,剛剛端著湯羹站在養心殿前面的年沉魚,手忽的一抖,打翻了漆盤,叮鈴哐啷地碎了一地。
外頭蘇培盛可嚇著了,連忙上來:“貴妃娘娘,皇上在裡面議事呢,您趕緊請回吧。”
大臣們都還在,年沉魚這會兒來湊什麼熱鬧?
本來是開開心心來的,沒想到恰好聽見雍正這高聲喊出來的一句話,年沉魚如何能不心驚膽寒?
只是年羹堯畢竟是雍正股肱之臣,這會兒雍正正在氣頭上,年沉魚到底不敢多留,又因打翻了湯碗,更沒有留下的藉口。在蘇培盛勸告之下,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胤禛在裡面聽見動靜,驟然冷笑一聲。
“你們退下吧,張廷玉留下。”
“臣等告退。”
一走走了一大撥人,張廷玉卻只能站定了。
他心裡思索著,“朝乾夕惕”與“夕惕朝乾”乃是一個意思,只是朝夕不可亂,年羹堯這麻煩大了,明擺著康熙是要找他的麻煩。可光明正大找麻煩,張廷玉不覺得有什麼,偏偏從文字上面找茬兒,到底又犯了他心裡忌諱。
有戴名世之死,就註定了張廷玉對文字獄之事厭惡至極。
他神qíng沉著,像是一汪潭水。
“前些日子有人彈劾甘肅巡撫胡期恆,只管jiāo由六部會審。另一則,青海戰事已漸平,署理四川提督納泰抽調回京,此人心xingbào戾多有作亂之處,暫壓著他消息,待回京之中與胡期恆一起會審。”
胤禛早已經起了心,只愁拿不到年羹堯把柄,他如今下令姿態堪稱怡然,一字一句清晰至極。
張廷玉聽了個清楚,便領命下去辦事。
消息很快傳出去,到年沉魚的耳中,卻跟天都塌了半邊一樣。
甘肅巡撫與署理四川提督兩個人,都是年羹堯的親信……
年沉魚想著,又怕自己二哥惹事,連忙寫信,叫人秘密往宮外送,要警示年羹堯一番。
可沒想到,這一封信早已經被胤禛粘杆處的人給截獲,呈到胤禛手裡。
前朝後宮兩相連,胤禛看著那一封言辭切切的信,也真是無動於衷,只道:“把這信,給她送回去,叫她知道知道自己身份。”
差事是高無庸領走的,直到很久之後,他坐在一杯鴆酒前,也還記得起今日的qíng形。
素來風華絕世最得萬歲爺寵的年貴妃,先是一怔,而後是一種無法置信,過了許久才轉成那不知是悲慟、哀愁,亦或者嘲諷……
年沉魚病倒了。
她身子本來不好,又小產過幾次,一向孱弱,如今年羹堯被雍正厭棄,她整個人也跟著憂心忡忡,從此湯藥不斷,就沒見停過。
可那病,也從不見好。
孫連翹為年沉魚治過幾次,卻沒想到越治越嚴重。
“我原以為皇上會怪罪,可他聽了貴妃娘娘身子不好的消息……竟然也沒什麼反應,只說人各有命……”
上張府拜訪時候的孫連翹,已經格外蒼老,她手上都是皺紋,再好的養顏方子,也敵不過歲月,更何況她步步為營這許多年,心機用盡,本身又不是個灑脫之人,更沒有顧懷袖那樣不聲不響就掌握了一切的智慧,她自嘲“俗人就是要多cao心”,由是老得更快。
“四月里,年大人川陝總督之職被解,連撫遠大將軍印都叫了出來,調去了當杭州將軍,這事兒您比我清楚……”
撫遠大將軍是多厲害的官職,如今換成杭州將軍,不過是成了個虛職。
這還只是四月的事qíng,後頭雍正又下過一大堆的摺子斥罵年羹堯不守君臣之禮。
因著平日裡囂張跋扈,現在雍正一露出要正職年羹堯的苗頭,下面大小官員立刻見風就倒,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一時之間,參劾年羹堯的摺子雪花片一樣飛到了雍正面前。
因為張廷玉已經擬定過了密摺奏事的制度,奏摺機密xing極高,也就鼓勵了下面的官員們相互告發。
年羹堯一案,更是重中之重。
中秋時候,圓明園之中又有宴會,顧懷袖隨口便從蘇培盛那裡知道事態有多嚴重。
結果中秋剛過,年羹堯便被人從四川押解回京城會審,jiāo由群臣議定罪名。
顧懷袖知道年羹堯少年得志,難免猖狂,如今只要一閉眼,想到年羹堯,出現在她眼前的必定是當年被一箭she穿雙眼的鸚鵡。
此人心xing素來狠毒,可畢竟忘記了君君臣臣的道理,未必事qíng就有那麼嚴重,可……
雍正,容不下他。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胤禛這輩子最擅長什麼?過河拆橋罷了。
顧懷袖想著,頗為感慨,又想起宮中年沉魚來:“她在宮裡也不容易,倒是皇上……沒讓你給她下毒吧?”
那一瞬間,孫連翹臉上有些怔忡之色,而後才忽的一笑:“瞧您說到哪裡去了?如今我不過是治病救人罷了……”
眼神從孫連翹的臉上划過,顧懷袖心裡思量著,卻真的不知道是不是應該信孫連翹。
